六月,唐恬在家里请朋友吃饭,给虞娇和季行远庆祝。
婚礼已经定在十月。两家都见过面,琐碎的筹备交给专业的人,虞娇只需挑自己喜欢的样式,再试衣服。
她到时带了一盒点心,季行远提着一袋水果。唐恬开门,接过东西,笑着将两人迎进去。
饭桌上,大家问起婚礼,虞娇拿出手机给他们看刚试过的裙子。
“这条腰身松一些,穿着舒服。另一条拍照好看,可一坐下就勒得难受。”
季行远在旁边补了一句:“已经选这条了,另外还备了双平底鞋,她站累了就能换。”
“你倒什么都记得。”有人笑。
虞娇立刻点头:“他记得比我还清楚。上回试完,哪条勒、哪条裙摆太长,我回家都忘了,他还知道。”
季行远听着她夸,眉眼一直带笑。
周宁舒坐在一旁,看着虞娇没有因别人都在,就把撒娇的语气收起来,心里那股不舒服又慢慢浮上来。
有人打趣行远,说果然谈过恋爱就会照顾人了,又顺口说娇娇教得好。
季行远放下杯子,笑着接道:“她没教我。她告诉我哪里不舒服,我记下来,又不难。”
话题很快转到了别处。
周宁舒却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他一眼。
她从前总觉得,年轻人需要引导,需要有人替他把以后看清楚。可季行远一件件做着自己的事,好像并没有等虞娇教他怎样长大。
说到梁晟和她,朋友问起见家长的事。
梁晟还没开口,周宁舒已经笑着说:“挺好的,就是还不着急。他还年轻,多给他一点时间。”
梁晟看了她一眼,没有在大家面前争。
饭后,两人去阳台透气,他才把这句话重新提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还要时间了?”
“大家随口问,我就随口答,你不用这么认真。”
“可你每次都这样答。”
周宁舒靠着栏杆,笑容渐渐有些勉强。
梁晟放低声音:“我想见你父母,也愿意谈婚事。你若不想,告诉我就好。别一直说是因为我还年轻。”
她想说不是不想,话到了嘴边,却又变成了自己不希望他被催着作决定。
梁晟没有再接话。
隔着玻璃门,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虞娇正在挑打包的点心,季行远蹲在茶几旁替她装盒,问这两种要不要分开放。
她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说他想得真仔细。
那个比梁晟还小一点的男人,仰脸看着她笑,没有半点被迫迁就的样子。
周宁舒忽然觉得,自己那句说了许多次的“为你好”,再也说不下去了。
虞娇去客房取包时,周宁舒跟了进去。
包和外搭都放在椅子上。虞娇拿起外搭,听见身后的门被带上,回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周宁舒望着她,忍了半晚的话终于出口。
“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总让他这样照顾你,就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
虞娇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他给我装一盒点心,有什么不好意思?”
“不只是点心。挑裙子要他记,出去玩要他安排,高兴不高兴都要告诉他,让他来哄。”
周宁舒的声音渐渐发紧。
“娇娇,我们都快到三十岁了。你和比自己小的人谈恋爱,怎么还像刚谈恋爱的小姑娘?”
虞娇将包带理好,神色淡下来。
“我喜欢这样,他也愿意。你不喜欢看,就别总看。”
那句话像一下碰在周宁舒最不愿承认的地方。
她眼圈慢慢红了,却仍想把话说得有条理。
“我没有说你不能高兴。我只是想,年长的人总要想得远一点。他现在喜欢,以后呢?以后觉得你麻烦,觉得同龄的姑娘更合适,你怎么办?”
“你又替他想好了。”
虞娇将外搭搭在臂弯,已经不想再听。
周宁舒却往前走了一步。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
这次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梁晟说想见我父母,我第一件事就是想,见了以后,他会不会觉得被催婚。我明明很想他来,最后说出去的,却总是让他不用着急。”
“他送我花,我喜欢;他来接我,我也高兴。可我一说自己很喜欢,就好像连最后一点成熟都没有了。”
眼泪从她脸侧落下来,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我怕别人说我到了这个年纪,还要一个比自己小的人来哄。怕他也觉得,原来我和他想的不一样。”
虞娇没有放下手里的包,也没有替她解释梁晟那些没有被听进去的话。
周宁舒看着她,终于将那句藏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是我羡慕你。”
“我羡慕你比他大,也可以要花、要礼物,要他记着你穿哪双鞋舒服。你不用先说一句自己不在意,不用装作什么都能自己解决。”
她的声音颤得越来越厉害。
“我见你那样笑,就总想提醒你别太当真。其实我也想像你一样,别人一问,就说我想嫁给他。”
“可我说不出来。我一说,就好像比他更舍不得,比他更着急。”
她低头捂住脸,肩膀轻轻发抖。
“为什么我每次都想着照顾他的感受,他现在反而问我,是不是根本不想要他?你没有替季行远担心那么多,他却连婚礼都准备好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周宁舒抹着眼泪看向虞娇,仍盼着她能说些什么。
虞娇却只将滑下来的包带重新放回肩上。
“你想不想嫁给他,是你的事。别再拿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来败我的兴。”
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季行远提着装好的点心在客厅等,见她出来,便问是不是现在走。
虞娇点头,挽住他的手臂。
“回去吧。我想看今天挑的那部电影。”
“好。”
两人同唐恬道过别,便出了门。说话声渐渐远了。
周宁舒仍站在椅子旁,掌心都是湿的。
她曾经以为,只要自己比所有人都懂事,这场恋爱便不会让她难堪。可到了这一刻,她最羡慕的,仍是那个可以高高兴兴挽住男朋友、连安慰她都不愿留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