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的窗开着,风吹动案上的一页花笺。
虞娇放下茶盏,看向母亲。
“当年的情分,我们好好谢呀。可成婚的人是我,我不愿意。”
坐在对面的宋夫人笑容一顿。
她今日穿得喜庆,带来的点心尚未拆开,先前已经把儿子如何稳重、家中如何知根知底说了一遍。听见这话,她转头看向虞母杜氏。
“孩子还小,怕是不懂成婚的好处。咱们这样的人家,嫁过去不会叫她受委屈。”
杜氏没有立即接话,先握了握女儿放在膝上的手。
“娇娇,文成是你从小见过的。你当真不愿意?”
“不愿意。”虞娇答得清楚,“我见着他,只想着什么时候可以回屋。往后日日都要见,我会不高兴的。”
宋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
“文成不过是劝过你几次,让你少买些没用的玩意儿。他也是为你打算。”
“可我喜欢那些玩意儿呀。”
虞娇摸了摸腕上小小的金铃,轻声道:“我爹娘给我买的,他还没有娶我,就嫌我花钱了。”
杜氏听得一怔。
前些日子宋文成来家里,见娇娇拿着新买的团扇,确实说过几句。他还笑称虞家把女儿养得太娇,将来嫁了人,总要慢慢改。
当时她只当年轻人说笑,没有放在心上。
宋夫人叹气:“年轻人说两句,也是亲近。你娘当年病着,我在床前守了几个晚上,那时候可没想过两家会生分。”
杜氏的手慢慢收紧。
“我一直记着。”她接过话,“只是姑娘不情愿,这门亲事便不能应。你的心意我领了,两个孩子的亲事,还是各自另择合意的人吧。”
她没有再让女儿留着听劝,叫丫鬟春桃陪虞娇回房。
出了花厅,虞娇才在意识里唤团团。
小系统赶紧把余下的消息送来。
这里是临水县。原主十九岁,父亲虞敬安早年经营布庄,如今将生意交给合伙人照管,家中还有田产与铺租,日子过得宽裕。
七年前,杜氏病倒,丈夫又在外地。宋夫人帮忙请了熟识的医者,陪过几夜,确实解了虞家的急。此后两家逢年过节都有往来,宋家搬宅子、老人看病,虞家也帮过忙。
只是宋夫人总觉得,若能结亲,往后便真正成了一家人。
原主并不喜欢宋文成。
她却怕自己拒绝以后,母亲被人指责忘恩,终于还是应下了。成婚后,丈夫嫌她娇惯,她嫌丈夫处处约束,连回娘家诉苦,都有人劝她想想宋家从前的好。
她便一次次把话咽下去,余生过得郁郁。
“娇娇,这回你已经说不愿意啦。”团团松了口气。
虞娇在窗下坐好,叫春桃把花厅里没吃到的点心拿两块来。
“我娘生病,要谢的是请大夫、帮着照顾的情分。”
她把压在身后的裙摆抽出来,舒服地靠好。
“又不是我从前答应过,要嫁给她儿子。”
春桃端来点心时,虞娇已经挑好了下午要戴的珠花。
她把其中一支递给丫鬟,眼睛弯起来。
“还是你替我插。上回戴了一下午,回来都没有歪。”
宋夫人走后,杜氏来了女儿房里。
虞娇把剩下的那块枣泥酥推过去,挽住她的手。
“娘也吃。这家的皮薄,里面的枣泥香。”
杜氏没有先拿点心,仔细看了看她。
“方才宋伯母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这些年的情分,不必用你的亲事来回报。”
虞娇靠着母亲笑:“有娘这句话,我就放心啦。”
“你爹回来,也会这样说。”
虞敬安果然没有责怪女儿。
第二日,他与杜氏一同去了宋家,将婚事不能成的话正式说清。宋夫人再提旧事,杜氏也没有否认她的恩。
“那几个晚上,你陪着我,我一直记在心里。可娇娇不喜欢文成,硬把她嫁过去,两个孩子过不好,连咱们这些年往来的情分都要伤了。”
宋夫人有些恼,问她是不是嫌宋家产业不及从前。
虞敬安把话接了过去。
“这几年你们置办新宅、给老太太求医,我们哪回因为银钱避开过?是孩子不合适,别扯到家业上去。”
这一趟回来,两家便不再谈婚事。
往后的年节礼照旧,宋家真有急难,虞家也没说从此不管。只是宋夫人一时难免不快,不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来坐。
虞娇过了两日清静日子,连午觉都睡得更好了。
许兰因来看她时,正见她趴在榻边挑绣鞋。
两人小时候住过同一条巷子。许家后来搬去了城南,许母与杜氏仍有往来,兰因每月总要随母亲来一两回。
她比虞娇年长两岁,已经与邵家公子邵文谨定了亲。
“听说宋家的亲事没成?”
“嗯,我不想嫁。”
“你说得倒轻巧。”许兰因坐下,“你娘当年那场病,宋伯母确实出了力。”
虞娇抬起头:“所以我们这些年也没忘了谢她呀。兰因姐姐,你替我瞧瞧,这两双哪双配杏色的裙子?”
许兰因没有看鞋。
“我不是劝你委屈自己。只是宋家这样惦记旧情,往后对媳妇总不会差。人总得有个靠得住的缘故,才能长久对你好。”
虞娇把杏色那双放在裙边比了比,自己选中了。
“那我也得愿意呀。”
她叫春桃收下鞋子,没有再接婚事的话。
许兰因望着她,心里觉得她到底年纪小。少女只想着喜欢不喜欢,哪里知道人心会变,旧恩才是不能轻易抹去的东西。
她离开时,邵家的人正送了东西到许宅,又顺路来虞家接她。
邵文谨约了她下午去看新到的画。
杜氏笑着说:“文谨真是时时把兰因放在心上。”
许兰因脸上这才有了笑。
“他不是忘恩的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心里也跟着安稳。
虞娇送她到廊下,看见许家丫鬟替她理好了衣袖,便转身去找母亲。
“娘,明日去贺伯母家,我穿杏色那身好不好?”
杜氏替她拂了一下发间的珠花。
“好。她前日还说想你,特意吩咐厨下预备你爱吃的酥饼。”
虞娇笑着抱住母亲的胳膊:“那我要早些去,刚出炉的最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