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母的车走后,陆景珩去前头见管事,虞娇回内院挑花盆。
温静姝没有告辞,跟着走了进去。
丫鬟将新花放在廊下,又去取摆花的小架。虞娇正弯腰看盆沿,见表姐站着,便问还有什么事。
温静姝看着她,先问了一句:“你今日真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那场宴。几位夫人都在,若你去了,往后……”
虞娇直起身。
“我说过不想去呀。”
院子里没有旁人,温静姝那点在席上维持了一日的温和,忽然有些撑不住。
“你就不怕以后后悔?如今景珩喜欢你,陪你看花、玩乐,你便觉得什么都好。可日子还长,等旁人越走越高,你们还守在这里,难道真不会难受?”
虞娇看了她片刻,将一片落到裙上的花叶拈掉。
“我今日就过得很高兴呀。”
“我说的是以后!”
“以后不高兴了,我自己会想办法。为什么现在就要照着你说的过?”
温静姝的脸色慢慢白了。
她想说是为妹妹好,可那句自己说过许多遍的话,忽然再也说不出来。
陆景珩没有后悔,姨母不担心,连韩允成也说他们心里有数。
唯一还不肯放下的,只剩她。
“你从前明明也羡慕我。”她声音发紧,“听见允成得了赏识,你会问他往后能去哪里,会说我嫁得好。怎么如今,反倒一点都不想了?”
虞娇没有接着同她谈从前的事。
“表姐夫升迁,我已经恭喜过。可我自己的夫君,我也很喜欢。”
温静姝望着她,眼圈一点点红了。
每次听见虞娇这样说,温静姝便觉得心里发堵。
虞娇说喜欢,便是喜欢,没有一句“可是”,也不必等到以后,再拿旁人来比。
虞娇从婚前便能这样说,陆景珩病着时能说,拒了旁人求不来的机会,她仍然能说。
“你怎么就能一直喜欢?”温静姝问,“他没有照着别人那样往前走,你也不怨。他连信里的邀约都推了,你还说好。难道他只陪着你,就已经够了吗?”
虞娇的神情淡下来。
“他待我好,心里有我,我为什么要怨?你不喜欢这样的日子,可以照自己的心意过,何必每回来都说他不好。”
温静姝张了张口,眼泪忽然落下。
她抬手擦去眼泪,新的泪水却又涌了出来。
“我不是……”
那几个字没能说完。
她想到自己每回听见妹妹过得高兴,第一件事总是找出往后可能不好的地方。好像只有虞娇也开始愁,也开始催着丈夫往前,她才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担忧与催促没有错。
可虞娇一直没有。
“是我羡慕你。”
温静姝的声音终于颤得厉害。
“我羡慕你不用一直等。你觉得嫁得好,是因为眼下就过得好。你同他去看一盆花,都能高兴一整日,回来还想着下回去哪儿。”
她用帕子按着眼角,话却停不下来。
“我从前想,等允成调到州城就好了。调来了,又想等他升任。如今他真升了,我也去过想去的园子,可才高兴一会儿,便又觉得不能松懈。”
“我总怕他以后不如别人,怕他错过机会,怕我们这些年的辛苦白费。他明明已经做得这样好,我怎么还不安心?”
虞娇站在廊边,没有上前。
温静姝看着她身上那件新春衫,想起自己一次次推迟的出游,还有那架总说等迁居后再搭的花棚,眼泪掉得更急。
“我不是不喜欢他。我也想什么都不想,就同他好好待一天。可我一闲下来,就觉得还有事没做,还有哪一家应该去见。”
她终于带着哭腔问出来。
“为什么我等到了从前最盼的事,还是要羡慕你?你什么都不用等,他如今这样,你就能心满意足。”
虞娇只道:“那你也别总说,我这样的日子过得不好。”
温静姝一怔,眼泪停在睫边。
妹妹没有因她哭得难过,便留下来一一解答,也没有拿自己过得好这件事向她赔不是。
虞娇朝外叫了一声杏枝,让她回来将花安置好,自己提着裙摆往屋内走。
温静姝下意识叫她。
“娇娇……”
虞娇停在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我累了,要歇一会儿。表姐回去吧。”
门帘落下来,遮住了屋里的软榻。
温静姝独自站在廊下,手中的帕子已经湿透。
她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羡慕,却没有换来妹妹陪她一起愁。
至于那盆新买的花,虞娇还打算等歇够了,再出来好好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