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韩允成升任通判的消息终于定了。
任命到的那日,温静姝将文书看了又看,眼睛里全是笑意。夫妻二人这些年的辛苦有了实实在在的回报,韩家摆了一席,亲友都来道喜。
虞娇自然也去了。
陆景珩近来已能照常赴这样的家宴,只是不饮酒,也不久留。两人备了礼,进门时,温静姝亲自迎出来,言语间比往日轻快许多。
“表姐今日真好看。”虞娇笑道。
温静姝摸了摸鬓边的钗,难得没有说这些不重要,只笑着让他们进去。
韩允成受了一圈恭喜,转身还记着问妻子是不是没顾上吃东西,叫人给她留一份热菜。
温静姝听见,心里一暖。
她终于觉得,这些年的打算并没有错。
只要继续往前,他们总会越来越好。
席间,几位长辈说起韩允成年轻,往后还有大好前程,温静姝脸上的笑一直没有落下。
有人又问陆景珩来年打算如何,他如实说暂不外出,先将家中的事情照料好。
长辈劝了两句,见他心意已定,也没有多说。
虞娇坐在一旁,正尝一碟新做的糕。陆景珩见她把沾到指尖的糖粉擦了两回,便将湿帕递过去。
她接过,低声道:“正想要呢,谢谢夫君。”
温静姝恰好看见,原本满心的欢喜里,却又掺进了一点不甘。
她如今已经能名正言顺地听人称一声通判夫人,妹妹的丈夫却连回去做事的打算都没有。
可虞娇在这桌席上,仍不见半分黯然。
散席前,温静姝找了个空当问她,会不会也想起从前那封信。
“哪封?”
“梁大人请景珩过去的那封。若是应了,明年也许……”
虞娇这才想起来。
“早回绝了呀。”
“我知道,只是见允成如今这样,总觉得景珩可惜。他若肯再往前一步,你也能跟着好。”
虞娇将手中的空盏放下。
“表姐夫升迁,我们都替你高兴。景珩愿意留在家里,我也觉得很好,不必非要同表姐夫一样。”
温静姝唇边的笑停了停。
她原以为,到了今日,妹妹多少会明白自己从前说的话。
可她甚至没有生出一点遗憾。
陆景珩来接妻子时,虞娇已经穿好外衣,向表姐告辞,走到丈夫身边,低声说今日坐久了,回去想躺一会儿。
他让人把车赶近些。
温静姝站在檐下,看着妹妹将手放进他掌中,又想起方才那句“我也觉得很好”。
她收回目光,告诉自己,妹妹不过还年轻,不知道往后的差别。
可这话在心里说了一遍,竟没有从前那么笃定了。
韩允成没有忘记答应妻子的事。
年后稍闲,他便腾出一日,陪温静姝去城外那座园子。虽没有白莲,早春的梅却开得好,园中还有临水的暖阁,可以坐着看景。
温静姝穿了新衣,带着那册旧游记出门。
书中有一段正写这座园子,她从前读过许多遍,今日终于能亲眼看看。
韩允成替她寻到书里提及的石桥,又陪她走到梅树下。她难得没有提公事,说起当初读到此处,便很喜欢。
“以后有空,还可以来。”他说。
温静姝点头,眉间是许久不见的轻松。
这一天本来很好。
午后他们去暖阁坐着,隔壁恰好也有来游园的客人。其中一位夫人同温静姝相熟,过来道喜,又笑着说韩大人如此年轻,再过几年,说不定便要往京中去了。
这只是一句讨喜的祝愿。
温静姝听见,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回程时,她忍不住问丈夫,往后若想去京中,是不是还要早些筹谋。
韩允成想了想,说眼前的职务尚有许多要学,先把分内事做好。
“当然先做好。”她说,“只是若别人早些留意,我们却只顾眼前,岂不是又落后了?”
夫妻二人说起各自知道的几家人,方才赏梅的兴致,慢慢被另一番打算挤了出去。
马车经过园墙,温静姝回头看了一眼。
这座念叨许久的园子,她终于来看过了。
可下回想再这样安心坐一日,好像又得等一等。
回家以后,她将游记放回书架上,新买的花瓶摆进屋里,韩允成也夸好看。几位亲友来拜年,对她比从前更客气,母亲提起女婿,也十分欣慰。
这些她都喜欢。
只是每次高兴过后,她便会想,眼下的体面是不是还不够牢靠,会不会有人走得比他们更快。
虞娇寄来一封短笺,问她那座园子好不好看,有没有可以坐着看花的地方,说自己下回也想去。
温静姝拿起笔,写了暖阁,又写桥边风大,别坐太久。
写完她怔了怔。
她原可以只记得这些。
可这一日最常在脑中回响的,偏偏是旁人说的那句,往后或许能去京中。
她重新看向信笺,终于又在末尾加了一句,景珩如今既然见好,也该留意合适的差事了。
信送到时,虞娇正同陆景珩商量园子里添什么花。
她把前头写景的一段念给他听,读到后头便停下,将信折好。
陆景珩看出她略过了信末的话,问是不是表姐又提起差事。
“是呀。”虞娇将画着花卉的图册递过去,“还是先看这个。我喜欢白色的,你喜欢哪一种?”
她没有为了那句劝告,耽误自己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