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陆景珩仍旧读书,也同旧友来往。
一位朋友整理祖父留下的游记,知道他看过不少地方志,便把游记送来,请他帮忙查考几处不明白的地名。他翻了几日旧书,找出两处旧称,还让人去书肆借了一册来核对。
虞娇看他兴致好,便没拉着说话。
她自己去母亲那里待了一个下午,回来时,抱着一只小匣子给他看。
匣中装着几枚各色石子,是原主幼时同兄长在河边捡的。如今虞母清柜子,才又找出来。
“你看这颗,像不像一只小鸭子?”
陆景珩放下书,接过去看了看。
“头在哪里?”
虞娇把石子转过来,指着略尖的那一头。
他认真辨认一回,点头说像。
她立即高兴了:“哥哥从前非说不像,我就说有人看得出来。”
陆景珩拿了一只浅碟,让她把几颗石子摆进去,免得滚得到处都是。
“你要查的那几个地名,都找到了?”她问。
“还差一处,明日再查。”
“那今日先看看我的石子吧,不费神。喜欢哪一颗,我送你。”
他挑了一颗灰白相间的,虞娇瞧着,忽然又有些舍不得。
“这颗我也喜欢。”
“那换一颗。”
“不用。放你桌上,我照样看得见。”
陆景珩笑着收好,果真放到了纸镇旁边。
过了几日,朋友来取书,见到石子,随口问哪里得的。
他答:“我夫人送的。”
朋友低头看了一眼,说花纹有趣,夸过之后,便继续同他谈游记。
虞娇在门边听见,笑着回屋去了。
同一时候,温静姝正在替丈夫整理几件赴宴的衣裳。
这件事她做得惯,也做得好,知道赴什么样的宴席,该穿什么样的衣裳。韩允成过来谢她,说若明年升迁,一定带她去她一直想看的那座园子。
“等那时,我也能安心玩一回。”她说。
韩允成点头,又说自己这个月其实也能抽出一日,问她要不要先去别处走走。
温静姝心里动了一下,随后仍摇头。
“眼下正要紧,别因这些分心。何况赏花的时候已经过了。”
丈夫没有强求,将她手中最后一件衣裳接过去挂好,出门前还告诉她,晚饭不必等,若饿了就先吃。
他确实是个肯顾念妻子的人。
温静姝却站在衣柜前想,再等半年就好了。
半年之后,他有了更好的官职,她也不必每逢听人问起,便先在心里斟酌怎么答。
至于眼下这些还不错的日子,她总觉得,先放一放也没有关系。
九月,陆家东院的桂花开了。
虞娇搬来时春花早已谢了,夏日里又嫌热,很少往那边去。直到丫鬟剪来一枝,她才知道院中有两株老桂树。
她当即想去看看。
陆景珩陪她过去,走到树下,虞娇抬头望了许久,忽然说这里空着可惜,可以放张小桌,天晴时来坐。
“我让人置办。”
“不用太大的,能放茶盏和书就好。”
她边说边往旁边看,瞧见树间有两根旧柱,问从前做什么用。
陆景珩告诉她,以前有一架秋千,绳索年久坏了,便拆去没有再挂。
虞娇眼睛亮起来:“那能不能再装一个?”
“能,让木匠来看看柱子还牢不牢。”
管事听见,原说不如等明春一起整修,省得冬天用不上几回。
虞娇摇头。
“又不是要重造院子。若几日就能装好,我今年还想坐呢。”
陆景珩在旁边点头,让人先去请木匠。
几日后,旧柱查过,不宜再用,便重新换了两根。坐板打磨得平整,绳索也牢,虞娇亲眼见人试过,才欢欢喜喜坐上去。
她没要荡得很高,只让丫鬟轻轻推一下,裙摆微微扬起,自己已经笑了。
陆景珩站在旁边,见她荡回来时示意要停,便扶住坐板,等秋千稳稳停下。
“怕了?”
“不怕,想叫你也坐一会儿。”
“我?”
“嗯,我想和你一起坐。”
他依言在旁边坐下。秋千只是略晃,没有再叫人推。虞娇靠过去,闻见桂花的甜香,舒服得不想动。
“还好今年就装了。”她说,“若真等到明年,今日都不知道该去哪里玩。”
陆景珩低头看她,笑着应了一声。
温静姝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架新秋千。
她原也喜欢这些,幼时到虞家来,还曾同妹妹争谁先坐。如今站在一旁,第一句却是天快冷了,何必赶着做。
虞娇晃了晃脚尖。
“这几日晴,能坐一会儿就高兴一会儿呀。”
“明年天气暖了再添,不更合适?”
“明年也能坐,又不是过了冬天就坏了。”
温静姝看着那张带笑的脸,一时无言。
虞娇问她要不要试,她迟疑一下,到底说不用,衣裳不方便。
陆景珩替妻子取来外衣,问她还想坐多久。
“再一小会儿。”虞娇伸手牵住他,“你也坐下,再陪我一会儿。”
他替她披好外衣,又挨着她坐下。
温静姝忽然想起,自己府中的小园也空着一处。
她从前想搭一架花棚,种些藤花,可总是想着说等下回迁居,到了更合心意的宅子里再弄。
如今已住了三年,那里仍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