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田庄的管事来交账。
陆景珩让人将账册放进书房,自己只看要紧的几处,其余细账仍由在家中做了多年的账房先生核对。虞娇进去时,正听见他问一笔修渠的钱。
她没凑过去装懂,坐在旁边等他说完。
管事告退后,陆景珩将家中几处产业的单子拿给她看。
“这些是我名下的,另有你带来的嫁妆,仍由从前的人管着。你想换谁,或有什么不明白的,告诉我。”
虞娇看了看,问得很实际:“如今多了我,家里平日的用度够不够?”
“够。”
“我买衣裳、首饰的时候,也不必每次都等秋收?”
陆景珩被她逗笑。
“不必。家里留着现银,应付平日的开销绰绰有余。若要添很贵重的东西,我们再商量。”
她这才满意,将单子收好。
“那就行。账我看得慢,不如请账房好好核。我若硬看,半日看不出什么,还要来问你。”
他原也没有要她立刻接手的意思,闻言便点头。
虞娇起身绕到他身旁,瞧见纸上记着小院修檐的一项,问是不是西边那间。
“是。上回下雨漏了些,已经叫人补好。”
“我还想着找人修呢,原来你已经办好了。”她笑着看他,“还是你想得周到。住进来这些日子,我都没操什么心。”
陆景珩原只是照旧料理家事,听她这样说,心里也觉得熨帖。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新买的扇子,往他跟前轻轻一摇。
“这个送你。掌柜说轻,我拿了半天也没觉得累。”
他接过,是一把素净的竹骨扇,握着果然轻巧。
“你自己挑的?”
“当然。图案也是我选的,别的那几把扇面画得太满,我看你平日用的都素净些。”
陆景珩展开看了会儿,握着扇柄笑起来。
她不会替他记田租,也不会盯着每一个佃户,却知道他手边那把旧扇的扇骨已经松动。
温静姝后来听说陆家的账依旧交给账房,忍不住担心妹妹不懂账目,往后管不住下人。
虞娇问:“从前也是他们管,景珩会看,我自己的人也识账,为什么偏要我一个不会的再算一遍?”
“总得学着。”
“我若想学,再慢慢学。眼下这么热,坐着看账,多没意思。”
温静姝望着她手边新到的夏衫,心里生出一点不赞同。
韩家的账,她每月都要亲自核对,既为不出错,也为让丈夫知道她持家有方。
虞娇却连这句持家有方的夸赞都不在意。
偏偏陆家并没有因此乱起来,陆景珩也没有嫌妻子不肯替自己分忧。
七夕前后,陆景珩能在园中多走几圈了。
他的身子还没养好,仍按时看诊,气力不济时便歇,天气太闷,也不会硬撑着出门。
只是同六月相比,脸上添了些血色,吃饭也比先前有胃口。
虞娇看在眼里,很是高兴,叫厨房晚间添一道两人都喜欢的菜。
“今日有什么喜事?”陆景珩问。
“你昨日把那碗饭吃完了,今日又陪我走到了东边。”
他一怔,随后失笑:“这也算?”
“当然算。你从前走到小亭便歇,现在能多走一截了,多好。”
她说得理直气壮,又让丫鬟将新买的兔儿灯挂到廊下。
陆景珩抬头看了一会儿,问她想不想去街上看灯。
“今年不去挤了。”虞娇说,“你还不能久站,我又怕人踩裙子。等明年我们早些去,挑个能坐着看的地方。”
她讲明年时十分自然,没有因为今年少去一场灯市而失落。
夜里两人在廊下坐着,听外头远远传来笙歌声。虞娇起身把兔儿灯转了个方向,让它正对着自己的座位,笑着说还是这一面好看。
陆景珩伸手替她扶稳灯身,免得灯撞到柱子。
“这么喜欢这盏灯?方才已经转了两回了。”
“我喜欢呀。你帮我扶着,就不用再叫人了。”
她转好以后,顺势挨着他坐下,将自己的扇子递给他。
“帮我扇两下,有点热。”
他替她缓缓摇着扇,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连她说话的尾音都带着惬意。
温静姝那边,也有值得高兴的消息。
韩允成经手的一桩积事办妥,上官当面夸了他,准他歇一日。他回家时特意问妻子,愿不愿意明日去城外那处园子走走。
温静姝早想去。那园子每逢夏末开一片白莲,她听朋友说了几回。
可她刚要答应,又想起升迁还没落定。
“既有空,不如先去拜见程大人?上回人家提点过你,总要道谢。”
“已经谢过。这一日是让我歇的。”
“可往后的事……”
韩允成知道她心急,也明白她是为自己打算,便说那就改日再去。
白莲只开这一阵,改日究竟是哪一日,两人都没有再说清。
几天后,温静姝听见虞娇拿丈夫能吃完一碗饭当喜事,忍不住笑她容易满足。
“这有什么可特意庆贺的?”
虞娇正在看丫鬟画的灯样,闻言抬头。
“我看着高兴,就想庆贺呀。难道还要等别人也觉得好,才能添一道菜?”
温静姝脸上的笑慢慢淡下来。
她想到今年又没看成的那片白莲,第一次觉得,自己将一句改日说得太轻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