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许映秋从外地回来,又收到两家报刊的约稿。
文友聚会很成功,有人专程来同她谈那本小册子,还有年轻姑娘说,看过她写的文章,终于敢同家里商量继续求学。
她本应十分满足。
可回程时,闻述提起两人的婚事,问她是否愿意在今年定下来,她却又先想起席间的玩笑。
有人知道他们同行,笑说许小姐也舍不得情郎。
那话没有恶意,甚至带着祝福,她却当场解释,他们各自有事,并不是特意结伴。
说完之后,她自己也觉得多余。
闻述没有责怪,只在回程的车上问她,是不是还不愿让别人谈他们。
“大家早就知道了。”她说。
“知道是一回事。映秋,我有时分不清,你是不喜欢别人开玩笑,还是不喜欢别人把我们放在一起说。”
她张口要否认,列车偏在这时鸣笛。
她等笛声过去,却只说自己不喜欢别人开玩笑,没有再解释下去。
闻述点头,没有争。他仍替她拿行李,送她回家,临走前却说,婚事不急,等她自己想定。
许映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难过得厉害。
她想定过许多次。
可到了要说出口的时候,总有另一句话抢在前头。
几日后,她拿着新刊出的文章去找虞娇。
虞娇正在楼下等车,手边放着外套。她与沈叙衡约好去听戏,先去公司接他,再一道过去。
女佣引许映秋进来,随后去门口看车到了没有,客厅里只剩她们二人。
虞娇接过刊物,看见她的名字,笑着道谢,说晚上回来读。
许映秋问:“又同沈叙衡出去?”
“是呀,今天这出我等了好些日子。”
“成婚几个月,你倒还同先前一样。”
虞娇听出她语气不对,抬起眼。
许映秋在她身旁坐下,将手袋放在膝上,手指紧紧扣着搭扣。
“娇娇,你有没有想过,若没有你爹娘,没有沈叙衡,你现在的日子还过不过得下去?”
“他们好好的,我为什么忽然要这样想?”
“总不能什么都指望别人。”
“我的嫁妆都在自己手里,娘早就替我理清了。”虞娇说,“怎么我每次高兴,你都要问这些?”
许映秋脸上微微发白。
她原想说这是替她打算,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这理由已经说过太多回。
相看时提醒她,恋爱时提醒她,收戒指、挑嫁衣,甚至已经成婚,也要提醒她。
虞娇一次都没有因为这些话,少喜欢沈叙衡一点。
“你就真的一点也不怕?”许映秋的声音有些发紧,“怕别人只记得你嫁得好,怕他有一天觉得,你除了这些衣裳首饰,便再没有别的可谈?”
虞娇将刊物放到桌上。
“他喜欢我什么,已经和我说过了。你若不信,可以不信,我还要去见他。”
她拿起外套,许映秋却忽然站了起来。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
那声音比方才高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怔住了。
虞娇看着她,没有替她把话圆回去。
许映秋的眼圈一点点红了。
“我从前同你说那些,你明明也听。后来你忽然什么都不在乎了,想见谁便见谁,想嫁就嫁,连旁人笑你两句,你都能当成好话。”
“我嫁给喜欢的人,高兴有什么不对?”
“没有不对。”
许映秋说完这四个字,眼泪便落下来。
她连忙用手帕按住眼角,眼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不赞同,后来又以为是在替虞娇担心。如今被那双清亮的眼睛看着,再说这些,连自己也骗不过去。
“是我羡慕你。”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我羡慕你可以说想嫁给他,羡慕你娘能高高兴兴替你挑嫁衣。别人一提你丈夫,你就笑,一点也不觉得难为情。”
她攥紧了帕子,声音颤得更厉害。
“闻述问过我,我也想答应。可我说过那么多话,见过那么多人,谁都觉得我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我怎么再告诉他们,我也想有人郑郑重重来娶我?”
虞娇没有开口。
许映秋望着她手上的戒指,眼中有难堪,也有压不住的怨意。
“我一直想,你这样总要碰一次壁,总有一次,他会嫌你只顾着自己。可他还是来接你,陪你挑东西,连你那些不值得提的小事都记着。”
她吸了口气,眼泪却又滚下来。
“我讲了那么多要自己作主的道理,为什么到头来,连承认自己想嫁给喜欢的人,都没有你坦然?”
虞娇把外套穿好,拿起自己的手袋。
“那是你和他的事。”
门外传来车声。
虞娇向外望了一眼,再转回头时,已经没有要继续这场谈话的意思。
“我出门了。”
她走出客厅,交代女佣送客,裙摆很快消失在门边。
许映秋站在原地,听见汽车开走的声音,脸上的泪水仍没有干。
她说了那么多,连最不愿承认的羡慕都说了。
可虞娇没有留下来看她难过,也没有因此放弃今晚那场高高兴兴的约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