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帝时期的公主其实也要接受满蒙汉三语的教导;
但自清入关之后,宫中对公主的教导也更加偏向于汉人儒家的那一套。
主要围绕德言容功展开,反是对骑射之类的不太看重了。
琴棋女红,规矩礼仪;
教导内容中也包含四书。
但因为教导公主的教习多是由年长的教导嬷嬷们负责。
公主们受到教育的程度与教习嬷嬷的文化程度有极大的关系。
在大多数情况下,公主们对正经四书的学习,都是浅尝辄止的。
反倒是女四书,教导嬷嬷们更加熟悉。
对于这一点,松阿宜尔哈其实早已有了主意。
她倒是想过将这个女四书换成正儿八经的四书。
只是如今已经加入了草原风俗与骑射课程。
原本前朝就有朝臣,因为公主学习骑射一事颇有微词。
但因为松阿宜尔哈拿出的理由是抚蒙,为了让公主强身健体,更好地适应环境。
那些声音就消下去不少。
这时,她倒是不好一气儿触动某些敏感神经。
更不用提是在现下,她已经触动了内务府某些人的利益的当口。
自松阿宜尔哈坐上皇贵妃这个位置,投向她的目光就不止在后宫中了。
尤其她还是弘历的生母。
走错一步,都有可能被人当做把柄。
左右公主学堂这事儿已经开了口子,很多事情就能从一些小事中潜移默化改变。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脑中思绪万千,却也不过转瞬之间。
面对太后提起的事情,松阿宜尔哈温和莞尔:
“怎么会不方便?朝瑰公主与雪盈同岁,姑侄几个性子也是好相处的,想来也能聊到一起去。”
八福晋在生辰宴上闹了那么一通,反而使得松阿宜尔哈的公主学堂计划推行的更加畅通无阻。
早在七月份的时候就已经找好了教导蒙语与草原风俗的嬷嬷,给雪盈她们定下了每日学习的时辰。
长欢与安慧两人年纪尚小,并不与雪盈一道。
她们算是初步分成了两班,分开教学。
如今太后提及朝瑰公主,正好可以和雪盈一起接受教导。
松阿宜尔哈:“待过几日,公主伴读们入宫,便能开始正式的教学了。”
太后听后满意的点点头。
须臾,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逐渐从慈爱转而多了几分郑重:
“小桂花啊,你如今做了皇贵妃摄六宫事,与从前做贵妃时可是大不相同了。”
这句小桂花的称呼还是太后从松阿宜尔哈的额娘菲银珠那里知道的。
皇贵妃位同副后,身份上到底还是不一样了。
太后也适时更多展现一些对松阿宜尔哈的亲近善意。
松阿宜尔哈听到这个称呼也也有片刻的怔愣。
但很快她反应过来,顾不得这事连忙起身,准备垂首恭听:
“臣妾愚钝,请太后娘娘教诲。”
太后抬手示意她坐下,轻轻叹道:“你这谨慎规矩的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说到底,如今以你的身份,也可叫哀家一句皇额娘了。”
松阿宜尔哈闻言一愣,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语气中到底是多了几分亲近:“儿臣遵旨,多谢皇额娘。”
乌雅成璧方才说是这么说,但真到了松阿宜尔哈开口的时候,她还是愣了片刻。
说起来,从前宜修也只唤她姑母的。
柔则更不用说,同样是一直叫她姑母。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来自大儿媳的皇额娘。
想到宜修,太后心中又是一叹。
正巧此时竹息带着人过来奉茶。
松阿宜尔哈干脆起身接过茶盏,亲自奉给太后。
太后没让竹息动手,她亲自接过茶盏,垂首喝了一口,才将其放在身前的炕几上。
“小桂花,你如今身份到底不一样,我也随你母亲叫你一句小桂花吧。”
这个称呼入耳,松阿宜尔哈才确定自己之前没有听错。
眸子里星光跃动,她含笑点头,依旧倾听状。
太后看着面前温和沉静的松阿宜尔哈,神色中却夹杂着莫名的欣慰与复杂。
松阿宜尔哈的出身与轨迹与她十分相似。
不过,她比自己还要更幸运。
见松阿宜尔哈从一个误入算计的侍莲女,一步步走到今天位置;
甚至有望坐上,她自己都没能成功坐上的那个位置;
乌雅成璧不得不承认,她心中是感到快慰的。
手中念珠飞快划了几颗菩提过去,太后继续道:
“你从前做贵妃是帮着皇后料理琐事,说白了是二把手;
只管低头做事,有了错处也有上头的人担着名头。”
“如今你摄六宫事,也算是这后宫的主人了。
后宫上下、宫里宫外成千上万的人盯着你。
你素来御下宽厚,但也不可缺了该有的威势,让人小瞧了去。”
“一张一弛,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掌握。”
松阿宜尔哈明白,太后这一番话算是推心置腹了。
她认真点点头,接受了太后的好意。
“你之前拿出来的记账方法,对于管理后宫账务来说本是件好事。”
太后在此处顿了顿,目光落在松阿宜尔哈白皙如玉的脸上,“水至清则无鱼,这记账方式可能会带来的风险,你心里要有数。”
松阿宜尔哈闻言,面上更加郑重几分。
她肃然起身,对着太后行了一个万分端重的礼:“儿臣谨记皇额娘教诲。”
太后满意点头,又恢复了亲切慈和的模样。
她拍了拍松阿宜尔哈的手:
“你能明白便好,皇帝待你情分不浅,哀家也望你们能安稳长久地走下去。”
松阿宜尔哈在拿出记账法的时候,便已经想到了可能会带来的后果;
想到几日前内务府交上来的依旧错漏百出的账目,松阿宜尔哈当时敲打了那几位管事;
却也不会相信底下那群人从此就会变得清正廉洁。
太后能在此时提醒她,想来乌雅氏在这件事情中牵扯的并不算深。
又或者,乌雅氏已经做好了剔骨刮毒的准备。
说起来,乌雅氏与内务府牵扯最深的时候,还是在太后的祖父尚在时。
早在十年前,萨尔查负责牛痘的时候,就扒拉了不少乌雅氏的人出来,不少人借机入了各部。
乌雅氏年轻一代的重心早就不在内务府了。
乌雅成璧从来都不是蠢人。
这几月前松阿宜尔哈拿出了新式记账法,浸淫后宫多年的她就已经发现到了端倪。
松阿宜尔哈和皇帝一条心。
那记账法一拿出来,她就明白只怕是皇帝有心要动内务府了。
内务府中确实有聪明人,但蠢人却也不少。
竟然还有人敢直愣愣地撞上来试探松阿宜尔哈。
乌雅氏自胤禛登基之后已经尽数抬旗,此时还在内务府中任职的人并不多。
内务府中的手脚自先帝时起就已经存在,皇帝不好直接处理在他登基之前内务府犯下的事。
若急功近利,落得个不孝的名头都是轻的。
但皇帝眼里一向容不得沙子。
他必然会从其他地方找由头,处理内务府的蛀虫。
而引起这一切的源头,松阿宜尔哈也必然招来不少记恨与骂名。
下面的人见风使舵,希望这丫头能够扛得住。
既然皇帝夫妻俩有心整顿,她也不会死命拦着,去讨这个嫌。
但她对松阿宜尔哈的观感不错,又是弘历的生母。
该提醒的地方,她也不会不开口。
后宫中身份最尊贵的两位女人,在此时达成了无声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