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八福晋竟然会在今天这样的场合，说出这般尖刻无礼的话来。
而且其中不少贬低皇室公主的话语，听得旁人直皱眉。
这一通话下来，宗室福晋们只觉得八福晋纯粹是没有女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欣嫔、安陵容等人神色焦急，想为松阿宜尔哈说话，但她们的位置靠后，根本没有资格开口。
敬妃缓慢放下杯盏，裕妃也敛了衣袖，两人皆有开口的意思，一旁的年世兰率先嗤笑一声。
只见她斜斜睨着眸子，语气别有意味：
“廉郡王福晋倒是有规矩、懂分寸，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尊上位。”
胤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连扯了几下八福晋的衣袍不管用；
干脆直接起身，难得谦卑地朝胤禛告罪。
“内子今日高兴多饮了几杯，醉糊涂了，还望四哥恕罪。”
胤禛早已沉下脸，脸上黑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面无表情地放下手中的酒盏，在案上嗑出一声轻响，并没有搭理胤禩的话。
这让拱手行礼的胤禩嘴角瞬间拉平；
双眼也紧紧盯着地上，生怕露出一点眼中的不敬与不甘。
另一边的怡亲王福晋兆佳，氏收到了胤祥的示意，瞬间会意。
兆佳氏：“八嫂当真是醉了，小四嫂出身满洲镶黄旗李佳氏，安泰公研制牛痘，你我都有受益。八嫂这是醉迷糊，忘了不成？”
“当年父皇在世时，小四嫂也是父皇恩旨赐下的侧福晋；父皇金口玉言，称赞小四嫂德才兼备；
如今四嫂行母仪之德，为我皇室宗女筹谋千万，我自认是不如的。”
说到后面，兆佳氏口中的小四嫂已经不知不觉变成了四嫂。
对于皇贵妃要办公主学堂这个提议，兆佳氏和庄亲王福晋郭络罗氏是最为赞同的。
二人显然都看得明白，这样的学堂若真立起来，对于自家的女儿甚至是公主伴读也绝不是坏事。
学得越多懂得越多。
往后无论在宫中、宗室，或是日后出嫁在夫家、在草原，说话做事也更有些分量。
福晋们看到这一点，宗亲王爷们平日里接触朝政多一些，看到的角度自然有所不同。
他们大都敏锐，对背后的好处也有所察觉。
若大清再出几个恪靖，未尝不能再往北图谋一番。
现下都是后院女人说话，他们也只在面上表现出对八福晋话中的不赞同。
听见兆佳氏出言为她转圜，松阿宜尔哈目光微转看过去，带着谢意朝兆佳氏微笑颔首。
兆佳氏回以一笑。
“怡亲王福晋谬赞了。”
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松阿宜尔哈目光越过众人，望向八福晋那张被复杂神色冲得涨红的脸。
她从上面看出了带着发泄式的、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松阿宜尔哈并不知晓，她早就在各种莫名的原因里，被八福晋讨厌了许多次。
不过就算她知道了，也不会在意就是了。
一如此时，松阿宜尔哈背脊挺直，如水一般的眸子此时已经充满了柔韧的坚定，清凌凌的目光灼灼看向众人去，莫名晃眼。
转念一想，松阿宜尔哈也有些感谢八福晋今日开这个口；
她也正好借此机会，当着众人的面将公主学堂这一事正式敲定下来。
这样想着，松阿宜尔哈先是起身微微朝胤禛福身一礼，而后才看向八福晋开口道：
“本宫出身微末，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仰赖父兄之功、先帝圣恩今忝居镶黄旗，也从未敢忘本。
先帝曾赞本宫‘德才兼备’，本宫至今惶恐，唯恐辜负先帝与皇上期许。”
“本宫不知八福晋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怎样的目的，在今日这样的场合说出这样的话。”
胤禛神情贯注地凝视着这一刻的松阿宜尔哈，嘴角已经不自觉的微微勾起。
松阿宜尔哈的声音不急不徐。
“但本宫想八福晋大约是真的醉了。
若是没醉，又岂会在温宜公主的生辰宴上口口声声说公主们不该学骑射蒙语？”
“公主们学蒙语本就是旧例，先帝在时，抚蒙的公主也有此例；
学骑射，是为强健体魄；更何况满族的姑奶奶，谁不是骑马使鞭长大。”
说到这里，松阿宜尔哈注视着八福晋，眸色深深。
“八福晋说本宫无才无德，偏喜张扬，本宫受教。
但本宫才德如何，自有皇上、太后与先帝定论；
本宫张扬与否诸位亦可共鉴。
倒是八福晋，当众对本宫出言不逊，对皇室公主妄加菲薄。
这规矩二字，不知八福晋自己守住了几分？”
松阿宜尔哈落座，偏头与胤禛对视，那里没有安抚，只有笃定的、安稳的信任。
话说到这儿，胤禩再次站了出来。
他躬身请罪：“请皇上皇贵妃息怒，内子失仪，言行无状；乃是臣弟教导无方，臣弟愿代妻受罚。”
“八弟不必多言，”胤禛看向八福晋，目光平静，“郭络罗氏酒后失言，御前失仪，往后就不必进宫来了。”
“皇贵妃之言便是朕的意思，若再有今日之言，后果自负。”
席间众人见皇帝已经发话，便都识趣将此事揭过不提。
胤祥联想到了自己两个远嫁草原的妹妹，难得出言：
“皇女宗女们本就身份贵重。若能学得蒙语骑术，懂得风俗人情；到了草原上也不至于处处受制于人。
这不是拘束她们，反倒是为她们铺路了。”
胤禛神色缓和：“十三弟言之有理。”
也有诸如怡亲王福晋与庄亲王福晋等真心觉得此举甚好，纷纷出言附和。
也有那等会看脸色的，趁机附和：
“皇贵妃思虑周全，我等不如。”
“当年先帝也曾赞萨尔查大人生了个好女儿呢。”
“四嫂为人谦和，又为皇上抚育皇嗣，开枝散叶，于国于家有功啊。”
“是啊是啊……”
嗯，甚至还有机灵的，看清形势明白这是皇上有意为皇贵妃建立威势，已经称呼起了‘四嫂’之语。
敦亲王福晋本就出身博尔济吉特，先前听了八福晋什么身份贵重、娇养体面的话，早就不乐意了。
只不过是借着前些年的情分，没有直接出言反驳。
现下她也找准了时机，朝上座的松阿宜尔哈敬了一杯。
“我也觉得皇贵妃娘娘的安排很好。
若是公主学堂需要蒙语蒙俗的教习先生，我萨日珠拉可以毛肚自荐！”
喝完杯中酒，她也顺势夹了一筷拌好的红油毛肚塞入口。
“是毛遂！”旁边的胤俄一手扶额，小声提醒道。
“对！毛遂自荐！”萨日珠拉许是已经有点微醺，闻言点点头，立刻改口。
在场不少王爷、福晋忍俊不禁。
这时的气氛反倒好上不少。
松阿宜尔哈同样失笑不已。
在宗室福晋中，她和萨日珠拉的关系其实还不错。
要不然当初选秀，萨日珠拉也不会托她照顾一二乌日娜了。
听了她的自荐，松阿宜尔哈转念一想，倒觉得还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只是现下公主学堂的地址在后宫中，萨日珠拉的身份肯定是不适合的。
但日后，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