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振华神色淡淡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两口子刚来京都不久,人生地不熟的,今儿正好赶巧碰上了,你大伯念旧,就拉着人家来家里吃顿便饭。”
这时,已经坐下的姜振源左右看了看,然后开口问道:“嫂子,我哥呢,他没在家?”
“在,他在楼上呢,一会儿就下来。”
苏振华神色淡淡,说完,目光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客厅里站着的这一大家子。
姜志程把手里拎着的两盒点心和几罐麦乳精放在桌子一角,正在拎着暖水壶倒水。
新婚没多久的陈晓月这是第二次登大伯家的门,在这宽敞讲究的客厅里连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像只受惊的鹌鹑似的,半步不离地紧挨在姜志程身侧。
另一边的姜美英则还窝着一肚子邪火。
她把自己摔在长沙发的另一头,梗着脖子故意扭头看窗外,半点不愿朝苏振华的方向打招呼,偏偏眼角余光又忍不住地往苏振华身上瞟。
苏振华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向刚从洗手间甩着水珠出来的胡丽静。
“丽静啊,志鹏呢,怎么就你们几个过来了,他怎么没来?”
胡丽静洗了手,正准备去厨房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听见大伯母问,她回道:“大伯母,志鹏说去朋友那儿一趟,一会儿就过来.......对了,大姐他们也还没过来吗?”
提起那个大侄女,嘴角的弧度却落了几分。
骤然听她提起那个大侄女,苏振华虽然面色不变,但细看,嘴角还噙着的那一丝得体的笑分明落了下去几分。
“嗯,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吧!”
苏振华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
“.........你跟晓月先去厨房搭把手吧,等会儿人齐了就直接开饭。”
“哎,我这就去。”
胡丽静虽然不能生孩子,但手脚干活是麻利的......以前也不行,后来知道自己不能生,赶紧伏低做小把该学的都学起来了。
胡丽静看了一眼已经开吃的姜立鑫,也从茶几上的托盘里拿了一块糕点塞到挣脱了她的手,蠢蠢欲动的姜立伟手里,俯下身压低声音半哄半吓地叮嘱。
“小伟乖乖坐着吃,吃完了再拿,但是别满屋子乱跑,更不许在大爷爷家磕碰了东西,听见没?”
把孩子安抚住,她这才招呼了缩在后头的陈晓月一起去了厨房。
他们一走,客厅里便只剩下长辈和小辈。
何慧芳施施然在沙发另一侧坐定,端起姜志程倒的水吹了吹热气,嘴角扯出一个热络却虚浮的笑。
“大嫂,你最近身子骨怎么样?单位里忙不忙?对了,志磊这阵子在外头有打电话回来吗?”
苏振华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沈嘉顾的小手把玩着,小家伙的小手又软又嫩,还有几个小窝窝。
“还行,单位就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谈不上忙不忙,至于志磊.......他那情况也不是随时都方便通讯。”
“那也是........唉,当兵不就这样?虽然说前途光景好,可离家山高水远的,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一趟。
想当初,我们家那俩小子,要不是他们身子骨弱吃不了这大苦,振源也早给送到部队里摔打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真都走了,逢年过节的,咱姜家哪还能像现在这么热热闹闹、齐齐整整的?”
说完,何慧芳的视线忽然和苏振华怀里的沈嘉顾对上,她微微一愣,随即眼角挤出两道细纹,半真半假地笑了起来。
“哎哟,这孩子生得可真周正,是大哥哪个老战友家的小辈啊?
说起来,一直听美英在家里念叨,说大嫂你到处托人给战友家的孩子划拉高中复习资料呢........
要我说,你们俩也真是,净揽些吃力不讨好的辛苦活儿!
自家亲骨肉还疼不过来呢,倒费那么大心思管外面的闲事,也不嫌累得慌!”
其实何慧芳自己也觉得矛盾的很,一方面怨恨苏振华抢了她的姻缘,坐稳了这人人艳羡的高官太太位置。
一方面又要委屈自己跟她打好关系好给自家捞好处。
但不管她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她做的向来滴水不漏。
在外人跟前,她还是表现得足够热情和亲近,语气更是不见外。
她似真似假,半嗔半怪的说道:“还有美英这丫头,她从小就亲近你,对你比对我这个亲妈都还好。
她这两天饭也没吃好,觉也没睡好,天天抹眼泪自责,就怕是自己哪句话没说对,惹了大伯母生气,让大嫂你厌弃了她。
我是又哄又劝,说你向来最疼她,不给买那是有别的原因,让她万事懂点分寸,这不,好说歹说才把精气神给劝回来。”
何慧芳心里清楚,苏振华早年丢了唯一的亲生闺女,心头落了病根,对着小辈里的姑娘家总免不了多几分宽厚与纵容。
更别提姜美英身上还流着姜家的血,她可绝不能因为一件衣裳,让这丫头在大房跟前失了宠。
苏振华眼皮都没抬一下,余光却落在一旁看似低头看脚尖、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姜美英身上。
小丫头嘴角撇着,眉梢吊着,哪有半点自责反省的模样?
默了半息后才欣慰的说道:“嗯,孩子长大了,能自责说明有担当会思考了,早就应该这样了,瞅瞅你们,都把她惯成什么样了.......再接再厉!”
她其实不想在这儿坐着听何慧芳说些有的没的。
但她怀里抱着孩子,厨房有油烟又有火,不安全。
再扫一遍客厅里的人......还是算了,没一个值得相信的,她亲亲外孙子还是自己抱着吧!
而何慧芳一哽,她说了半天,苏振华就这反应?
不是应该说孩子还小得慢慢教吗?
姜美英更是当场挂不住脸,气得猛转过头,一双眼睛冒火似的瞪向苏振华,胸口起伏不定。
可这一转头,门厅旁立式黄铜衣帽架上的一抹亮色,毫无防备地刺入了她的眼帘。
那是一团极明艳、极扎眼的红。
根本不用走近细瞧,只消看一眼那别致的立领滚边、考究的羊呢料子,姜美英的心脏便狠狠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