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胡同口,将木梳顺手塞进了列宁装的口袋里。
“卫戍区看守所里自己有军医,白玉娇就算真吐了血,保卫处的人也该直接送总院急诊,怎么会让白家的下人跑到咱们家里来报信?”
陆执安脸上的温和神色收了个干净,转身走到椅背前拿起那件呢料军官常服披在身上,大步朝房门走去。
“看守所那边的规矩我清楚,重要嫌犯突发急症,必须由专案组直接摇电话给总院保卫处调派专家,绝不可能让家属私底下出来找大夫,外头这人有问题。”
他话音刚落,楼下正厅的门已经被推开了,陆老爷子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冲着大门口厉声喝问。
“大晚上的在门口嚎什么丧!卫戍区办案什么时候轮到白家的人来传话了?警卫员,把他给我扣下!”
沈明珠和陆执安刚下到一楼大厅,就看见两个警卫员已经把门外那个穿着灰布棉袄的男人反剪双手按在了影壁前。
那男人四十来岁,正是之前在白家老宅看大门的管事老陈,此刻膝盖磕在青砖地上,脸上全是汗水和泥灰,嘴里还在不停地喊着。
“老首长饶命啊!我真没撒谎,是看守所里头传出来的消息,说大小姐吞了藏在衣领里的毒药,嘴里一直喊着要见沈大夫最后一面,说有白微兰女士留下的绝密东西要交待!”
听到白微兰三个字,沈明珠迈下台阶的脚步停住了。
陆执安护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老陈,视线落在他那双沾着新鲜黄泥的棉鞋上。
“卫戍区看守所周围全是水泥马路,你鞋底上这层刚踩出来的潮黄泥,是从城西郊外那片坟地里带出来的吧?”
老陈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地把两只脚往棉袄底下缩了缩,眼神往大门外飘了一眼。
“我,我是从城西亲戚家赶过来的,抄近道走了几步土路……”
陆执安没给他继续编瞎话的机会,弯腰一把揪住他的棉袄领子将人提溜了半截起来。
“白家老宅早就被查封了,旁系那帮人连自己都保不住,谁给你出的钱让你大晚上跑来引我媳妇出门?说实话!不然我现在就把你直接扔进卫戍区刑讯室!”
老陈被勒得脖子通红,两只手胡乱抓着陆执安的手腕,嗓子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
“是,是白二奶奶!她给了我五十块钱和两张全国粮票,让我今天晚上无论如何得把沈大夫骗到城西五里屯的破砖窑去,说只要人出了胡同口,后头的事就不用我管了!”
陆老爷子在廊下听见这话,气得举起紫檀龙头拐杖又往地上重重顿了一下,胡子都翘了起来。
“好一个白家!主犯都关进大牢了,外头这帮小喽啰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我陆家没人了不成!”
沈明珠走到老陈跟前,从口袋里摸出金凤簪,抵在老陈的耳后风池穴位置。
“白二婶自己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的五十块钱雇你?砖窑那边除了她,还有什么人等着?”
老陈感觉到耳后冰冷尖锐的触感,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掉。
“有,有三个从东北那边流窜过来的生面孔!我今天下午去给白二奶奶送白菜的时候,隔着窗户听见他们说话,那几个男的身上都带着家伙,说要在今天夜里把沈大夫绑走,逼陆参谋交出什么死人谷的底片和账本!”
陆执安眼神一沉,松开手把老陈扔回地上,转头看向旁边的警卫班长。
“去书房摇专线电话给卫戍区侦察连,让他们立刻派两个排把城西五里屯的砖窑围死,另外叫一辆吉普车过来,我亲自过去一趟。”
警卫班长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屋里跑,沈明珠却伸手按住了陆执安的胳膊。
“既然他们点名要找我,光靠侦察连在外头围着有什么用?那种亡命徒,一旦发现不对劲肯定要狗急跳墙,不如咱们俩直接坐车过去,正好把这帮残渣余孽一锅端了。”
陆执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眉头拧得死紧。
“不行,你刚醒过来,身体还没回复好呢。那帮人多半是乌鸦留在关内的死士,手里大概还有军用炸药和制式火器,你留在家里陪妈和爷爷吃饭,我去把人抓回来审。”
沈明珠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眯了眯眼睛。
“陆执安,你是不是忘了我在死人谷是怎么把山猫废掉的?他们手里有枪,我也有我的手段。你不带我去,万一砖窑底下埋了雷,侦察连的战士冲进去吃亏怎么办?”
陆执安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想起她在风雪夜里那手神出鬼没的金针绝技,神色稍微松动了一点。
“去可以,但到了地方你必须听指挥,留在吉普车里给我指方位,半步都不许下车,更不许单独往砖窑里头冲。”
沈明珠痛快地点了点头,转身回走廊拎起自己的医药箱,又让勤务兵把二楼的灰色呢子大衣取下来穿上。
“成交。”
陆老爷子见他们小夫妻俩三言两语就定下了主意,也没多拦,只让警卫班长多带几把冲锋枪跟着一块儿去。
两辆吉普车很快从什刹海胡同驶出,把被捆成粽子的老陈塞在后备箱里指路,一路关了大灯朝城西郊外疾驰而去。
车厢里没开灯,陆执安坐在沈明珠身边,正低头往五四式手枪的弹匣里一颗接一颗地压着子弹,金属撞击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沈明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车子刚驶过城西的最后一道检查站,她便将神识顺着车窗往外铺展开来。
夜风刮过郊外荒芜的麦田,前方一里地外的废弃砖窑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她的识海投影里。
砖窑顶部的坍塌处趴着一个端着半自动步枪的暗哨,窑洞里头生着一小堆篝火,两个穿着翻毛皮袄的壮汉正围着火堆擦拭手里的雷管,角落里还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是白二婶。
可就在沈明珠的神识往砖窑地窖深处扫过去的时候,她原本平稳的呼吸突然顿了一下,猛地睁开了眼睛。
陆执安察觉到她的动静,立刻停下擦枪的手,侧过身贴近她耳边低声询问。
“怎么了,里头不止三个人?”
沈明珠伸手抓紧了陆执安的小臂,借着车窗外掠过的月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砖窑地窖里关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