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袋里的译文密密麻麻记了整整三页，全都是郭明志以次充好，收受劣质军用医疗辅料的往来账目。
从纱布绷带到止血钳和手术刀片，但凡能在采购环节吃回扣的地方，他一样都没落下。
最狠的一笔，是去年冬天边防前线急需的一批战备急救包，原本该配二十支肾上腺素的份额被他硬生生削减了一半，剩下的那十支直接倒手卖给了黑市，全数流进了东北边境境外特务的口袋。
周怀礼看完最后一页，手都在抖。
“郭明志，你好大的胆子！”
郭明志整个人瘫在地上，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
“我，我没有……这都是污蔑……”
局长这会儿已经彻底听明白了，他指着郭明志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
“你不光误诊差点害死我儿子，还敢勾结外头的特务倒卖战备物资？！”
他转过身，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
“警卫员，给我把卫戍区保卫处的电话打过来！”
不到十分钟，卫戍区保卫处的干事就风风火火地赶到了。
两个穿军装的保卫干事出示了逮捕令，当场扒下郭明志的白大褂，反手给他拷上了手铐。
郭明志这才彻底慌了神，跪在地上拼命往周怀礼那边爬，鼻涕眼泪全糊在脸上。
“周副院长，您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上有老下有小，求求您在上头替我说句话……”
周怀礼别过脸，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还有脸提老小？边防战士拿命在前线守着，你倒好，把他们保命的东西偷偷换掉往自己兜里揣钱，郭明志，你丧尽天良！”
保卫处的干事直接把人拖了出去，郭明志一路嚎哭，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最后被手术室厚重的铁门彻底隔断。
急诊科的医护人员全站在走廊两边，目送着这一幕。
有几个年轻护士当场就哭了出来，还有几个年纪大点的老大夫，脸上全是又痛快又复杂的表情。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主治大夫红着眼眶，冲沈明珠深深鞠了一躬。
“沈主任，您这是替我们急诊科清了一条大蛀虫，往后我们全听您的！”
周围的医护人员纷纷点头，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沈明珠站在原地，扫了一眼周围的人。
“别急着鼓掌，我丑话说在前头，往后急诊科归我管，规矩我来定，谁要是再敢拿病人的命开玩笑，别怪我不留情面。”
她顿了顿，嗓门淡得没什么起伏。
“第一条，首诊负责制，谁接的病人谁负责到底，出了问题别想往别人身上推。”
“第二条，战备二十四小时轮转法，急诊科全员分成三班倒，保证任何时候都有人在岗。”
“第三条，所有危重外伤患者，必须在十分钟内完成初步评估并上报，需要会诊的立刻叫人，不许拖。”
她说完这三条，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有意见的现在提，没意见的就按这个执行。”
全场鸦雀无声。
半晌，那个年轻主治大夫率先开口。
“沈主任，我们听您的。”
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周怀礼站在旁边，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行了，你们先散了吧，沈主任刚到总院，还有很多事要交接，别都在这堵着。”
人群散开。
沈明珠转身往外走，陆执安跟在她身侧。
两人出了急诊大楼，外头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陆执安伸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累不累？”
沈明珠侧过脸看他。
“还行，比在东北那会儿轻松多了。”
陆执安低低笑了一声。
“那倒也是，那会儿你一个人扛着整个疗养院的病号，现在总院好歹还有一帮能用的人。”
两人顺着林荫道往总院大门口走。
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暖橘色，树影斑驳，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料峭。
沈明珠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去国防大学报到？”
“下礼拜一。”
“那这几天你打算干什么？”
陆执安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陪你把科研室的架子搭起来，顺便把家里那个炉子修修，省得你回去还得自己生火。”
沈明珠没说话，嘴角却勾了一下。
两人走到大门口，总院的专车已经等在那了。
司机推开车门，陆执安护着沈明珠的头顶，让她先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总院大门。
透过后视镜，能看见急诊大楼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陆执安靠在座椅上，侧过脸看着沈明珠。
“明珠。”
“嗯？”
“往后不管你在急诊科遇见什么事，只要你一句话，我随时能赶过来。”
沈明珠转过头，对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
“我知道。”
车子拐进什刹海胡同，在陆家小洋楼门口停稳。
两人下车，陆执安拎着她的药箱，沈明珠推开厚重的朱漆大门。
刚进院子，就看见门口停着一辆挂着国防大学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
车门开着，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干事正站在车边，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看见陆执安，那干事立刻敬了个军礼。
“陆参谋，国防大学特战指挥系报到通知，您需要提前三天入校报到，进行为期两年的全封闭进修。”
陆执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上面的日期。
三天后。
他抬起头，看向沈明珠。
沈明珠站在台阶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张脸在暮色里依旧明艳得扎眼。
她冲他笑了一下。
“那你这三天可得抓紧了，炉子修完还得把院子里那几块松动的青砖补上，省得我回来踩空了崴脚。”
陆执安喉结滚了一下，大步走上台阶，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成，我这就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