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中的投影短暂暗了下去。
归墟雪原上的寒风突然变得格外刺骨。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声说话。
他们的视线在半空中转了几个来回，最终不约而同地落在了杨间身上。
有些话他们没敢当面说出口。
看刚才天幕里那架势，老杨一心求死，主动把烂摊子甩给鬼童，自己不想活了。
可问题在于，那是未来的事，因果却直接抽在了现在的杨间脸上。
万一班长嫌这大号练废了心力交瘁，索性转头全力培养怀里那个纯净无瑕的小鬼童……
现实里的杨间岂不是连骨灰都要被顺手扬了？
九班众人屏住呼吸，都替杨间捏了一把冷汗，谁也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就在这死寂般的压抑中，苍穹之上的天幕猛然一颤。
万丈混沌神芒倒灌而出。
叶楚昊单手抱着小鬼童，一步跨出虚无。
“咔嚓——”
清微天。
悬浮在万里云海之巅、绵延不知几千万里的玉虚宫群，在这一脚落下的瞬间，自中央主殿齐刷刷向两侧塌陷。
玉瓦崩飞，神柱折断，万道霞光如碎屑般四处飞溅。
大门前早已肃立等候的一道身影，膝弯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硬生生被压得单膝砸进碎玉之中。
中年道者身着玉清白袍，三宝玉如意横在膝前，面皮剧烈抽搐。
“玉清，见过天帝！”
废墟外围，虚空两分。
老者须发皆白，身披太极八卦袍，手持雪白拂尘。
青年面容俊朗，一袭青衫猎猎作响，背后隐隐浮动着四柄吞吐血光的绝世杀剑。
见那尊身影偏头看来，他们立刻收敛周身异象，规规矩矩地弯腰作揖。
“太清、上清，见过天帝。”
叶楚昊单手揽着小鬼童，目光漫不经心地从断壁残垣上扫过。
“嗯。”
他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单膝跪地的元始天尊。
“废话本帝懒得多说。”
“玉清，把你斩出来的善尸交出来。”
“再除去开天遗泽的那一份功德。”
叶楚昊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其余那些年在人族身上薅走的香火与气运，原原本本给我吐干净。”
此言一出，四方天地一片死寂。
“天帝……”
太清老子眉头微皱，抬脚向前迈出半步，手中拂尘轻扬，试图开口缓和。
叶楚昊眼皮微掀，目光侧扫过去。
仅仅是一记眼神。
轰隆！
太清老子体内的圣人道果如遭雷击，一方绵延整座清微天的黑白太极八卦图自行激发，横亘在苍穹之上拼死抵御。
咔擦擦——
刺耳的碎裂声响彻清微天。
那张承载了天地阴阳运转的无上道图，在与那道目光触及的刹那。
无数道漆黑的裂纹在太极图核心处疯狂蔓延，蛛网般撕裂开来，甚至蔓延到了本人的道袍之上。
太清老子身形剧震，喉头微动，硬生生咽下一口翻涌的气血。
他面容泛苦，转头看向地上的元始天尊，极轻地摇了摇头，顺从地退回原地。
漫天的八卦异象随之溃散无踪。
元始天尊目睹这一幕，眼底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
自家大兄乃是三清之中道行最深者，然而连对方随意投来的一记眼神，都逼得道果近乎自毁。
他还在侥幸什么？
“怎的？”
叶楚昊收回目光，落在元始天尊头顶。
“你不愿？”
“不，玉清早已备好，只待天帝来取。”
元始天尊闭了闭眼，右手抬起，猛地按在自己的心口处。
噗的一声闷响。
伴随着皮肉撕裂与神魂剥离的剧颤，他缓缓抽回手掌。
掌心悬浮着两样物件。
掌心右边，托着一个漆黑如墨的太乙小人，周身鬼煞弥漫，发出凄厉尖啸。
掌心左边，托着一座金光耀眼的九层功德宝塔，层层叠叠尽是掠夺自人世间的万古愿力。
当这两件东西离体的瞬间。
元始天尊那张原本威严如中年的脸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凹陷枯槁，白发疯长，转眼苍老了数个纪元。
一缕殷红的血渍，顺着他紧咬的唇角溢了出来。
“天帝……请。”
两道光团颤颤巍巍地脱手飞出，悬停在叶楚昊身前。
叶楚昊伸手一捞，垂眸扫了一眼，袖袍微卷，将其直接收纳。
他低下头，拍了拍怀里缩成一团的小鬼童。
“小家伙，去后边那个池塘，把里边的功德莲藕全给叔叔装麻袋里带走，好不好？”
小鬼童眼睛猛地睁大，重重点头。
“好！”
孩子轻手轻脚地从叶楚昊怀里滑落，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绕过跪伏在地的元始天尊。
见这位浑身散发着恐怖威压的圣人真的纹丝不动，小鬼童立刻撒开脚丫子，化作一道青烟直奔后方的功德池。
不远处，抱剑而立的上清通天教主看到这一幕，嘴角剧烈抽动，险些笑出声来。
这二哥平生最讲究跟脚出生，寻常妖灵鬼魅若是靠近玉虚宫半步，早就被三宝玉如意砸得神魂俱灭。
如今倒好，一个满身阴气的野鬼童子，堂而皇之地在他祖庭里刨池塘。
通天教主死死抿着嘴角，脸颊肌肉绷得生疼。
下一刻，一道视线落在了他的脸上。
通天教主浑身汗毛倒竖，站姿瞬间比背后的诛仙四剑还要笔直。
叶楚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听说，你的诛仙剑阵威力不错？”
通天教主心脏猛地咯噔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僵硬的笑容。
“咳……哪能啊！”
“天帝说笑了！那就是平日里练着玩的小把戏，上不得台面，真的！”
叶楚昊神色平淡。
“把阵图拿来，本帝看一眼。”
紧接着，他又转头看向垂首不语的太清老子。
“还有你，把道德经原版拿出来扫一眼，太上忘情那种糟粕就免了。”
两位圣人相视一眼，满嘴苦涩，不敢有片刻迟疑，分别取出一卷散发着混沌气的诛仙古图与一块古朴泛黄的石板。
叶楚昊当真只是随手翻了翻，不过三个呼吸，便将阵图与道经丢了回去。
没过多久，后山传来一阵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声。
小鬼童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跑了出来，浑身上下滚满了黑金色的功德灵泥，小脸上糊得只剩下一对亮晶晶的黑眼珠。
麻袋被撑得鼓鼓囊囊，金光从破洞里直往外冒。
小家伙一路小跑冲回叶楚昊脚边，扬起满是泥巴的脸蛋，咧开一嘴白牙。
“班长叔叔！我都拔光啦！一根没剩！”
“嗯，干得漂亮。”
叶楚昊俯身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袖袍轻挥。
一道温和的金芒卷过，小鬼童身上的淤泥瞬间冲刷殆尽，变回了干干净净的小模样。
“这才像个小孩。”
叶楚昊轻声开口。
“你这个年纪，就该抓泥巴，掏鸟蛋到处跑。”
说话间，叶楚昊五指在小鬼童头顶轻轻一挑。
一团暗红色的光晕被他从孩子的眉心硬生生剥离出来，在掌心静静悬浮。
那是属于成年杨间的残存记忆与命格重担。
小鬼童愣在原地，两只小手有些茫然地抱住自己的脑门。
他晃了晃脑袋，脚步踉跄了一下。
“班长叔叔……我、我好像忘了些很重要的东西……”
“没忘什么。”
叶楚昊将他抱回臂弯，随手把那一整袋功德莲藕卷入体内。
“只是刚才挖藕挖累了。”
“小孩子跑累了，头晕很正常，睡一觉就好。”
小鬼童眨巴着大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眼皮沉沉合拢，缩在叶楚昊肩头沉沉睡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叶楚昊转过身。
那双平静深邃的眸子，冷冷扫向瘫坐在一旁的成年杨间。
杨间身上裹满了污血与尘埃，整个人佝偻如败犬，额头贴着冰冷的玉阶，浑身止不住地战栗。
叶楚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现在，本班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你要是真的觉得累，真的想死。”
“本班长现在就送你彻底上路。”
杨间的肩膀猛地僵住。
叶楚昊顿了顿，声音如重锤般砸落。
“但你要是还想活，还想着有朝一日能亲自打碎虚空，堂堂正正回到这里把脸面找回来——”
“那就给我把脊梁挺直，从地上站起来。”
归墟雪原上，所有看着天幕的九班学生，心脏在这一瞬间狠狠提到了嗓子眼。
严淙一把掐灭了烟头，眼珠子瞪得滚圆，隔着漫长时空死死盯着那个萎靡不振的身影。
“杨间！我日你大爷！”
“你他娘的给老子有点骨气站起来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刺向现实中那个低着头的杨间。
大伙心知肚明。
这一道选择题，如果天幕里的杨间认了怂。
以叶楚昊斩断因果的手段，现实里的杨间绝对会被当场抹去存在！
那到时候，上位的可就是小鬼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