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之中，阴云骤然向两侧退散。
两道头戴十二旒帝王冕冠的巍峨法相踏出虚空，然而尚未落地，法相便主动散去。
只留下两名身形干瘦的身影快步走到近前。
一人身着玄黑龙纹帝袍，气度森罗威严，正是执掌死生大权的酆都大帝。
另一人身着青金龙纹帝袍，命格连通三界厚土，乃是坐镇泰山的东岳大帝。
然而这两位在地府一言定万界生死的存在，现身后的第一件事，却是整齐划一地弯下腰脊，深深拱手作揖。
“酆都，见过天帝！”
“东岳，见过天帝！”
叶楚昊面色冷漠，单手轻轻抚摸着鬼童的碎发。
“嗯。”
“知道本帝因何而来吧？”
淡淡的几个字飘下来，轻飘飘的，却压得两尊幽冥主宰周身的帝袍无风自动。
“这……”
酆都与东岳互相对视一眼，余光掠过旁边浮在空中、浑身沾满焦血与眼泪的杨间。
两尊帝君心头骤紧，苦涩地抿紧双唇，再次躬身行礼。
“尔等知晓……”
“只是天尊不在此处……”
“不在？”
叶楚昊抬手，五指随意掐算了一下，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呵……”
“跑回他本尊那去了？”
“那刚好，我去他那个功德池里边进几万斤莲藕先。”
几万斤功德莲藕……
两位大帝眼皮狂跳，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想当年天庭那位三坛海会大神，剔骨还父、割肉还母之后，太乙真人求爷爷告奶奶给徒弟重塑肉身。
元始天尊在功德池边抠抠搜搜，也不过折了一截并蒂莲藕。
那截莲藕有没有两斤重都得两说。
眼前这位爷倒好，张口就是几万斤，合着是打算把元始天尊的池塘当菜园子连根拔了。
两位大帝喉结上下滚动，半句话都不敢接茬。
下一刻，叶楚昊手指收回，轻轻点了点怀中小鬼童的下巴，目光扫向下方的恶鬼苦海。
“小鬼童，你去看看，有哪些鬼体内的力量是吸引到你吞噬的？”
“放开了肚子去吃！”
鬼童喉咙动了动，猛地咽了一大口唾沫，小脸泛着激动的红光。
“班长叔叔！真的？”
叶楚昊低头看着他，神色间全是毫无底线的纵容。
“嗯，你想吃谁就吃谁！”
“那……”
鬼童黑漆漆的大眼睛蓦地一亮，肉乎乎的小手笔直抬起，指向了正前方两双小腿开始打颤的幽冥大帝。
“我要吃他们两个！”
“轰隆——”
这句话无异于阎王点名。
寻常生灵眼里，阎罗索命是灭顶之灾，可在两位大帝看来，十殿阎罗不过是麾下跑腿的一条差狗。
可眼前这个小魔头身后站着的阎王，前面带了个“叶”字啊！
“天帝！天帝留情！”
两位大帝当场撩起帝袍，双膝跪地。
“我们的境界于小主而言相差甚多，要是强行吃下去，阴煞逆冲，他承受不住的啊！”
“对对对！”
“我们也还有用！大劫将至，我们还要扛起地府的阵营大旗，抵御前线诡异呢！”
鬼童听到这番推辞，眼里兴奋的光彩一点点黯淡下去。
他失落地垂下手臂，轻轻扯了扯叶楚昊的衣角。
“班长叔叔……那算了，我不吃他们了。”
叶楚昊摸了摸他的头顶，随后垂眸看向跪伏在地的两尊帝影。
“是你们自己割出本源与权柄，还是本帝自己动手拿？”
酆都与东岳身躯一僵，苦涩地闭上了双眼。
“尔等……自己来。”
“噗呲——”
两只缠绕着神纹的手掌狠狠刺入各自的胸膛。
沉闷的血肉撕裂声在死寂的地渊深处格外刺耳。
片刻之后，两只染血的手掌缓缓抽出，各自托着一团流转着天地道则的璀璨光团。
酆都大帝手中的本源是一团深邃的墨黑。
光团显化的瞬间，下方万里冥河内咆哮的万鬼齐刷刷跪伏在地，神魂被彻底禁锢。
东岳大帝手中的本源是一团温润的青金。
刚一脱离神躯，万千阴差凶煞的骨骼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栗。
“一镇一判，还行。”
叶楚昊神色平淡。
“小鬼童，吃了吧。”
“好！”
鬼童两眼放光，小小的身躯瞬间化作一道残影从叶楚昊怀中窜出，两只小手一把抓过两团帝君本源。
他抱着两个几乎有他脑袋大的光团飞回叶楚昊身旁，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那，班长叔叔！我真吃了？！”
“嗯，吃吧。”
叶楚昊轻轻颔首。
得到应允，鬼童咧开嘴角，露出一口细密的小白牙，笑逐颜开地抱着两枚万古至宝，大口大口地撕咬啃食起来。
悬在一旁的杨间面孔僵硬，怔怔看着这荒诞的一幕，眼角的泪痕甚至还没干透。
叶楚昊侧过头扫了他一眼，终究什么嘲讽的话都没说。
他转过身，抬腿朝前迈出一步。
“咔嚓——”
前方的幽冥虚空如琉璃般轰然崩碎，缺口另一端，隐隐露出一处祥云缭绕、仙气升腾的无上仙境。
一步跨出。
两道身影与一个抱着本源啃食的小小鬼影，瞬间消失在破碎的空间风暴之中。
“呼……”
“终于走了……”
断崖之上，两位帝君软软跌坐在地，长长吐出一口郁气，下意识抬手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
酆都大帝捂着空荡荡的胸口，转头看向东岳大帝。
“天帝那是……去玉虚宫元始天尊那了吧？”
“你说，几万斤功德莲藕，元始那个抠搜家伙真能给么？”
“不能给又能怎么样？”
东岳大帝面色苍白，无力地摇了摇头。
“天道早前都亲自传讯敲打过了，那位……可是我们这方阵营最顶头那位大佬的化身。”
“昔日夺天机、争超脱的养蛊计划全线作废！”
“我们只需要老老实实在这候着，等着天帝带人上门讨清旧账，其他的事，谁敢多嘴一句？”
东岳扶了扶头顶歪斜的冕旒，苦笑连连。
“而且，天道也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若有哪个老不死的心存不服，尽可以亲自去拦路试试。”
“当然，要是被打得神形俱灭，天道可不包复活。”
酆都大帝望着渐渐愈合的空间裂隙，心有余悸地长叹一声。
“还好……”
“还好他老人家……只是在咱们这取走了一点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