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顺着小区外的街道往前走。
大年初一的街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卷帘门上贴着“初五开业”的红纸条。
杨梦把擦过手的纸巾攥成一团,找了个垃圾桶扔进去。
她走路的时候喜欢踩地上的红色鞭炮纸屑,一脚一个,踩得很认真。
杨清没管她,两手揣兜,慢慢往前走。
额头上那团冷意还在,小橙子缩在他的精神识海里,一动不动,跟冬眠了一样。
杨清想了想,没去打扰她,走到街口拐角,杨清看到了一个人。
秦知语站在路边的报刊亭旁边,报刊亭过年没开门,铁皮卷帘上挂了一副小春联。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没拿东西,站在那儿东看看西看看。
跟平时上课的利落劲完全不一样,整个人看着有点茫然。
杨清带着杨梦走过去。
“秦老师,新年快乐。”杨清开口。
秦知语转头,看到杨清,表情松了一下。
“杨清啊,新年快乐。”
她的视线往下移,落在杨梦身上。
“你妹妹也在啊。”
杨梦低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杨清看了看秦知语的站位,前后左右都没别人,也没带包,也没拎东西。大年初一一个人站在关门的报刊亭前面,不太正常。
“秦老师你在干什么啊?”杨清问。
秦知语眉头皱了一下。
“我好像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秦知语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了几秒。
“但是我想不起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普通的事情,但杨清注意到她揉太阳穴的动作重复了两次。
“哦,这样啊。”杨清没追问。
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想起那天在万达看电影的事,秦知若拉着秦知语一起来的,姐妹俩挨着他坐了两个小时。
“学姐怎么没一起出来?”杨清随口问了一句。
秦知语的动作停了。
“学姐?谁啊?”
杨清看着她的脸。
秦知语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她眼睛里是真的困惑。
杨清觉得不对劲,但还是接了下去。
“就是你的妹妹呀,秦知若啊。”
秦知语看着杨清,沉默了两秒。
“我哪有妹妹,你在胡说什么。”
杨清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
他盯着秦知语的眼睛。没有笑意,没有调侃,没有任何“跟你开玩笑”的意思。
秦知语是认真的。
杨清的第一反应是掏手机。
他打开微信,翻通讯录,秦知若。
搜索栏里打完名字,列表空白。
没有这个人。
杨清往下翻聊天记录。昨天晚上跟赵汐月的对话还在,跟温轻语的也在。
秦知若的对话框不见了。
他退出微信,翻手机通讯录,从Q到S,秦知语的号码在,秦知若的不在。
杨清把手机锁屏,抬头看秦知语。
秦知语还站在原地,表情有点奇怪地看着他。
“你怎么了?”秦知语问。
杨清没回答。他把手机揣回去,脑子在飞速运转。
昨天下午,秦知若穿白色短款羽绒服,黑色牛仔裤,长头发散在肩上,拉着秦知语的胳膊走进万达。
那是真实的。他能记住秦知若身上的香水味,能记住她塞爆米花的动作,能记住她说“拘谨就对了”的语气。
一个活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杨清转头看杨梦。
杨梦站在旁边,淡蓝色的眼珠正看着秦知语,眉头轻轻皱着。
“梦梦。”杨清压低声音。
杨梦抬头。
“你还记得秦知若吗?”
杨梦歪了下头,想了一会儿。
“秦姐姐?是谁?”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大活儿凭空消失了?
秦知语站在那里,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秦老师。”杨清开口。
“嗯?”
“你刚才说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但是想不起来了。”
“对。”秦知语皱眉,“就是突然觉得少了什么,但是说不上来。”
杨清看着她的表情。
这个“很重要的东西”,会不会就是秦知若?
她的记忆里关于秦知若的部分被抹掉了,但残留的感觉还在,所以她站在街上,觉得自己在找什么东西,却说不出是什么。
杨清的后背发凉。
这不是普通的事。超能力也好,鬼也好,他这几个月见过不少离谱的东西。
但一个活人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失,手机里的痕迹也跟着没了——这个等级不一样。
“秦老师,你今天一个人出来的?”杨清问。
“对。家里就我一个人,出来走走。”秦知语说。
家里就她一个人,怎么可能啊!
现在秦知语说家里就她一个人。
杨清咽了下口水。
“那秦老师你先忙,我带我妹去前面转转。”杨清说。
“好,路上注意安全。”秦知语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杨清看着秦知语走远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站在原地没动,杨梦拉了拉他的袖子。
“哥哥,走吗?”
“等一下。”
杨清掏出手机,翻开微信,找到赵汐月的对话框。
他打字:“你认识秦知若吗?”
发出去,杨清盯着屏幕。
赵汐月的回复很快:“谁?”
杨清又打:“秦知若,秦老师的妹妹,高三的,我学姐。”
对面沉默了十几秒。
“秦老师有妹妹?我怎么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清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没再打字。
他退出赵汐月的对话框,点开温轻语。
“温轻语,问你个事。你知道秦知若这个人吗?秦老师的亲妹妹,高三,在咱们学校。”
温轻语的回复慢了一些,大概过了一分钟。
“杨清同学,秦老师没有妹妹吧……我从来没听她提过。你是不是记错了?”
杨清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
三个人,赵汐月、温轻语、秦知语本人,全都不记得秦知若。
手机里没有聊天记录,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痕迹。
杨清站在大年初一空荡荡的街上,呼出一口白气。
他开始回忆。
秦知若,十八岁,身高一米六八,调皮捣蛋,喜欢调戏人,那天在万达,穿白色短款羽绒服,挽着秦知语的胳膊走出电梯。
她吃爆米花的时候喜欢一把一把地塞,评价电影“真俗套”。
她叫他坐中间,拍他后背的力气不小。
这些细节他记得清清楚楚。
但只有他记得。
杨清低头看手机相册,翻到前天的照片。江边的烟花,三张。再往前翻,万达商场门口——没有。
他没有和秦知若合过影,所以相册里找不到任何证据。
杨梦站在旁边,歪着头看杨清。
“哥哥,你在想什么?”
杨清蹲下来,和杨梦平视。
“梦梦,我再问你一次,真不记得了吗?”
杨梦认真地想了想,摇头。
“不记得。”
杨清站起来。
所有人都不记得,包括杨梦。杨梦的精神感知比普通人强,她能看见小橙子,但她也不记得秦知若。
只剩杨清一个人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