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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君恩

    严松摇摇晃晃去摸挂在壁上的佩剑。

    萧玉珩一步跨上前,掌心扣住严松的肩胛。

    骨节错位的清脆声响在暖阁内极为分明。

    严松疼得酒醒了大半,半边身子彻底塌了下去。

    “萧……萧玉珩?”

    严松看清了来人的面容,脸色瞬间青白交加。

    “本官是朝廷正二品封疆大吏,你无旨擅闯,是为谋逆!”

    萧玉珩反手将严松按在油腻的酒案上。

    案上的青瓷酒壶与菜肴稀里哗啦翻倒了一地。

    林昭昭走上前,用短刃挑开红袍番僧身前的小匣子。

    匣内整齐码放着两副用纯银打制的空心导血长管。

    长管边缘还残留着未洗净的暗褐血渍。

    底下一层压着泛黄的账册,写满了女子生辰八字。

    林昭昭将账册翻开,展示在严松眼前。

    “三十四个女子的名姓,赵家祠堂的血衣全挖出来了。”

    “吴怀德在京城招了供,赵全在祠堂按了手印。”

    “巡抚大人的养生秘法,记述得当真详实。”

    严松被按在案上,眼珠子布满血丝,嘴角抽搐。

    “圣上……圣上不会听信你们的片面之词!”

    “老夫座下门生遍布六部,你们休想动老夫一根汗毛!”

    萧玉珩从腰间抽出一卷盖了朱砂御印的空白缇骑拘捕敕令。

    “皇上给的密旨,凡涉塞北楚王谋逆案者,先斩后奏。”

    番僧见势不妙,扬手朝萧玉珩面门掷出一包灰色毒粉。

    粉末在半空中迅速散开,带着极浓的土腥气。

    林昭昭早有防备,指尖微屈弹出一丸雄黄避毒散。

    雄黄丸撞在番僧手腕的穴位上。

    番僧痛呼一声跌坐在地,毒粉全落在了他自己的光头上。

    皮肉被毒性腐蚀,番僧捂着脸在地上翻滚惨嚎。

    萧七带着亲卫迅速冲进暖阁,用牛筋索将严松五花大绑。

    严松发髻散乱,官袍被撕破,再无半分封疆大吏的威仪。

    “萧玉珩,你若杀了我,江南水道明日便会大乱!”

    萧玉珩看都未看他一眼,用麻布死死塞住他的嘴巴。

    画舫外的水师兵丁听见动静,驾着快船围拢过来。

    “大胆贼人,速速放下抚台大人!”

    萧玉珩迈步跨出暖阁,走上画舫顶层甲板。

    夜风卷着腥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萧玉珩一手提着严松的后衣领,将他半个身子悬空推在船舷外。

    “大理寺奉旨办案,从逆者株连九族。”

    底下的水师校尉看清了吊在半空的严松,手里的弓弩纷纷垂下。

    林昭昭站在甲板侧沿,将手中的火把掷向那艘满载酒油的后舵小船。

    烈火遇油,噼啪窜起丈许高的红光。

    火光映亮了整片运河水面,将黑夜撕开一道裂口。

    岸边的百姓与巡夜差役纷纷被惊动,朝着码头聚拢过来。

    严松被吊在半空,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呜声。

    萧玉珩收拢五指,将严松重重提回甲板上。

    画舫上的烈火烧透了半边夜空。

    巡检司的大船靠了岸,黑甲亲卫将严松押进囚车。

    赵家村后山的石灰坑被全数起出,涉案族老尽数落网。

    林昭昭提着药箱走入水月庵后厢,偏房里挤着被解救的三十余名年轻女子。

    屋门推开时,几个姑娘吓得缩在炕角发抖。

    她们低着头不敢看外头的官兵,指甲抠着粗糙的砖缝。

    林昭昭放下药箱,坐在一旁的竹凳上。

    她没有急着上前盘问,从箱里摸出几块温软的红枣糕。

    她把糕点分在粗瓷碟里,顺手搁在炕沿。

    “灶房里烧了热水,衣裳也拿去去霉气了。”

    林昭昭拿起一把黄杨木梳,动作很慢。

    炕边年纪最小的姑娘抽搭着吸了吸鼻子。

    林昭昭拉过那姑娘的手腕,指腹搭在尺脉上。

    脉象浮细而虚,惊悸伤了心胆气。

    “别怕,恶人扣了死囚枷。”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缓地给小姑娘梳开打结的发丝。

    温言软语一句句落在屋里,没有半句训诫。

    躲在角落的几个姑娘慢慢抬起脸来。

    有几个忍不住呜咽出声,眼泪砸在膝头的粗布裙上。

    林昭昭耐着性子给她们挨个熬了定志汤。

    受惊重的心神不宁,便配上远志和炒枣仁。

    七天里,她守在偏院替她们调养元气,梳理郁结。

    官府的马车挨个来接人,苦主父母在门外哭成一片。

    每送走一个姑娘,林昭昭便在名册上勾掉一笔。

    青黛同乡的那个绣娘也被寻了回来,抱紧了来接她的老娘。

    直到最后一个姑娘上了驴车,林昭昭才收好药箱。

    萧玉珩立在回廊下,腰挎长刀。

    “犯人已押齐,该启程回京了。”

    两艘官舫拔锚北上,逆流而行。

    回京的路走了整整十日。

    运河沿岸的州县早听闻了江淮的大动静。

    严松被撤职抄家,楚王私通江南官商的暗线被连根拔起。

    朝野震动,连太后宫里都惊动了。

    大船靠上通惠河码头时,天边泛着晨光。

    萧玉珩直接押解严松与重犯入宫复命。

    林昭昭换了五品尚药局女官的青色补服,随行候在殿外。

    正殿里传出内侍高亢的唱折声。

    皇帝翻阅着厚重的案卷,大发雷霆。

    严松与塞北密信被当场封存,涉事官员革职查办。

    午初一刻,内侍总管快步走下汉白玉石阶。

    “传尚药局掌药林昭昭上殿听封。”

    林昭昭整理衣冠,跨过殿门的高门槛。

    她跪倒在金砖地上,叩首行礼。

    “臣女林昭昭叩见吾皇。”

    皇帝搁下朱笔,目光落在殿下女子身上。

    “你辨药识奸,破了京畿药蛊,又定江南重案。”

    “功劳卓著,若非是个女子,朕当赐你三品顶戴。”

    林昭昭伏地回话,语调平顺。

    “臣女不敢居功,全赖陛下天威与将士用命。”

    皇帝端起茶盏,拂了拂浮沫。

    “朕向来赏罚分明,你想要何赏赐,但说无妨。”

    满殿的内侍与文臣皆垂首听着。

    若是寻常医官,多半求些金银田产,或是娘家父兄的荫封。

    林昭昭跪在地上,心里早已盘算得清清楚楚。

    高门宅邸换不来长久立足,金银也有耗尽的一日。

    唯有握在手里的实权与免死立身之本,才是真依仗。

    “臣女不求金银珠宝,亦不求宅邸封号。”

    “臣女斗胆,求陛下一道恩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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