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无眼怪鸟铜佩在林昭昭枕头底下压了整整两夜。
她总能想起青黛信里说的那些血绣鞋和黑篷船。
第三天大清早,林昭昭拿了国公府的腰牌,进了后院藏书阁。
藏书阁有三层高,里头堆满了历年攒下的金石拓片与州县志。
林昭昭顺着楠木梯子爬上二层,翻找南方的异物图谱。
她一本接着一本翻过去,指腹全沾上了陈年纸页的灰末子。
前朝的百越志、两淮图经、甚至前代道门的符录全被她翻了个底朝天。
纸堆里的飞鸟纹样成百上千,却没有一只七叉尾巴的无眼鸟。
身后冷不丁传来踩在厚木地板上的脚步声。
林昭昭回头,萧玉珩不知何时站在了梯子底下。
他只穿了件深青色的家常鹤氅,头发用玉冠随意束着。
“你找什么?”
萧玉珩仰头看着她,声音听不出起伏。
“找一种鸟。”
林昭昭踩着梯恩下来两级,把手里的拓片递给他看。
“从药王庄翻出来的青铜佩,上头刻着无眼怪鸟。”
萧玉珩扫了一眼宣纸上的墨印,随手丢在案几上。
“不用在故纸堆里白费功夫了。”
林昭昭跳下梯子,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毯上。
“国公爷认得这纹路?”
“我不认得鸟,但我认得杀人的路数。”
萧玉珩转过身,将一张盖了通政司红印的邸报搁在她面前。
“江淮巡抚昨日连夜上了八百里加急。”
“苏州、常州、湖州三府,半年内没了三十四个年轻女子。”
林昭昭低头扫过公文上的字迹。
失踪的女子全在十五到十八岁之间,且多在运河岔口的市镇。
“地方衙门当成寻常拐子办,按不住了才递折子进京。”
萧玉珩拿案上的茶盖刮了刮浮沫。
“今儿早朝,皇上点了我的名,命我领大理寺南下密查。”
林昭昭捏着手里的宣纸拓片,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京城这头拔了高崇德,塞北楚王逃遁,水路上的恶行却没断根。
那些没眼睛的怪鸟铜佩,摆明了是南方那条水路上的暗记。
“国公爷南下,身边缺个懂药理的随行女官。”
林昭昭上前两步,语气格外顺畅。
“江南湿热,水网交错,瘴气与蛊虫最易混杂。”
“底下那些办案的缇骑再能打,中了暗招也得趴下。”
萧玉珩斜眼睨着她。
“江南不是东市,出了京城,刀剑不长眼睛。”
“我自小在水边长大,水性好得很,不拖后腿。”
林昭昭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
萧玉珩没接话,目光落回舆图上的运河水线上。
“收拾两身换洗布衣,明日卯时,西便门登船。”
林昭昭应了一声,利落地福了福身子退出去。
回育儿堂交代了秀娘和江婉舟,她连夜卷了两个小药箱。
雄黄、白芷、辟瘟丹,外加三包特制的醒脑散,塞得满满当当。
次日天刚蒙蒙亮,两艘挂着官舫旗号的平底漕船驶出码头。
林昭昭挑了靠后舱的一间小舱房,每日除了配药便是翻看旧档。
船行了整整七日,顺着大运河南下,终于拐进了江南西道的界口。
放眼望去,河道两旁全是密密麻麻的青石台阶与粉墙黛瓦。
水汽扑在脸上黏糊糊的,风里带着一股鱼腥和烂水草的怪味。
晌午时分,大船在云溪镇的官码头上落了锚。
这里正是青黛信里提到的水运要冲,也是失踪案最频发的地界。
船梯刚搭上青石板,码头下头便迎上来一群穿皂色官袍的差役。
领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瘦老头,留着两撇山羊胡,正是云溪知县钱本立。
“下官云溪知县钱本立,叩见定国公。”
钱知县跪在泥水地上,脑门磕得极响。
萧玉珩踩着跳板走下船,一身便服,腰上只挎了一柄无鞘短刀。
“起来罢,本官奉旨巡察,不必张扬。”
林昭昭穿着青色窄袖襦裙,背着木药箱跟在萧玉珩身后两步远。
钱知县起身时,眼角飞快地往林昭昭脸上打了个转。
那眼神里带着两分探究,还有几分掩不住的局促。
“国公爷一路舟车劳顿,下官在镇上天香楼备了薄酒。”
“案卷要紧,酒席免了。”
萧玉珩迈步朝岸上走。
“直接去县衙大堂,把半年来失踪女子的卷宗全抬出来。”
钱知县小跑着跟在一侧,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虚汗。
“回国公爷的话,卷宗自然齐备。”
“只是这江南水乡地势低洼,近日连降暴雨,县衙架阁库漏了顶。”
“好些纸张全给烂泥水泡烂了,字迹模糊,下官正着人烘烤抢救呢。”
林昭昭走在后头,听了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早不漏晚不漏,偏偏京城钦差到了才漏。
这一招推脱的手段,官场上的老油条用得最顺手。
萧玉珩脚步没停,连眼神都没往钱知县脸上偏一下。
“字烂了不妨事,苦主的家眷总没烂。”
“传我的令,叫那十几户丢了女儿的人家,挨个来县衙回话。”
钱知县的脚步猛地打了个绊子,险些摔在青石板上。
“这……国公爷有所不知。”
钱知县赔着笑脸,弓着腰拦在半步前。
“那些乡野愚民没见过大世面,性子刁钻得很。”
“前些日子他们聚众闹事,反倒把前去探视的差役给打了。”
“国公爷身份尊贵,万一被那些泼皮冲撞了,下官万死难辞其咎。”
萧玉珩停下脚,居高临下看着这干瘦的老头。
“大理寺办案,专治各种泼皮。”
“半个时辰内,把第一户苦主带到驿馆来。”
“办不到,你头顶那顶七品乌纱,今晚就摘了罢。”
萧玉珩甩下一句话,径直穿过码头牌坊往官驿走。
林昭昭快步跟上,顺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钱塞给带路的驿卒。
驿卒是个年轻后生,捏着铜钱,手心微微发抖。
“小哥,咱们镇上丢姑娘,到底是怎么个丢法?”
林昭昭把声音放得极柔和,面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
年轻驿卒往前后瞟了瞟,见知县还在后头跟大理寺官员扯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