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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圣心大怒

    大理寺的缇骑破开长街,直奔太医院正衙。

    朝会刚歇,皇帝在文渊阁批折子。

    三十余位朝臣递上来的请安折,全换成了弹劾太医院的血泪控诉。

    折子摊在御案上,落款全是朝廷要员。

    堂堂四品太院判,硬将满城虫灾断为先天宿疾。

    庸医误国,草菅人命。

    皇帝将朱笔掷在金砖上,御前侍卫当即领旨出宫。

    高振的顶戴花翎当场被摘了去。

    同去门前搭台叫嚣的几名御医,一并革职拿问。

    圣旨拟得极快,字句决绝。

    凡涉事医官,永不录用,三代不许入太医院应试。

    消息传到东市,围在育儿堂门前的官差百姓齐齐拍手。

    各府送来的谢礼堆满了穿堂。

    有苏绣的百子被面,有整箱的纹银与细软。

    周大牛和秀娘忙得脚不沾地,把谢礼一桩桩记在簿子上。

    整整忙碌了三日,前厅那股翻涌的药气才淡下去。

    七十余个患病的小儿全服了对症的温药。

    舌根下的硬筋松脱,嗓音渐渐找了回来。

    旁人都道这场泼天大祸总算平息。

    林昭昭坐在西厢房的长榻边,挽起袖子给侍郎家哥儿号脉。

    这孩子底子好,病去得最快。

    脉搏沉稳有力,按下去不再跳动浮躁。

    林昭昭伸手抚在孩子柔软的小腹上。

    皮肉温软,内里的虫体排得干干净净。

    一道细小的碎语溜进脑海。

    【肚子里的小虫子跑光啦,能吃大肉包子了。】

    【昨天在院子里抓蛐蛐,好玩。】

    林昭昭指尖移开,转去邻座瞧那个工部员外郎家的女童。

    女童抱着粗布小布偶,低头咬着手指。

    【小肚子不胀了,娘给做了甜羹。】

    【就是隔壁的小胖不见了,好几天没来找我丢石子。】

    林昭昭收回手,并未放在心上。

    小儿贪玩,今日在这家,明日去那家,本是寻常。

    她起身走向回廊。

    廊下坐着几个市井寒户抱来的孩子。

    因家里挤窄,便多在育儿堂的偏棚里多调理了两日。

    一个四岁左右的粗布衣衫男童正蹲在墙根,拿小树枝划拉泥土。

    男童神色呆滞,不爱同旁人抢麦芽糖。

    林昭昭走过去,蹲下身子,掌心覆在孩子的后心。

    男孩体内已经没有余毒,呼吸平稳绵长。

    可他的脑海里,翻滚的心思却沉重得不合年岁。

    【肚子里的小虫子走了。】

    【但是有好多小哥哥,被坏人带去了黑黑的大房子。】

    【地上全是红水,他们哭得好大声,说好疼。】

    林昭昭搭在他后背的手掌停住了。

    她看着孩子。

    “你见过黑房子?”

    男童抬起头,眼神有些木,摇了摇头。

    嘴巴紧紧闭着,舌头缩在口中,并不答话。

    林昭昭的手指没有拿开,掌心贴紧了那件粗布短袄。

    男童的心声又冒了出来。

    【我是在做梦么。】

    【不是做梦,那天下大雨,铁笼子装了好多人。】

    【那个长胡子的大叔掐我脖子,又把我丢在泥地里。】

    【大叔说,这个肚子坏了,漏了气,不要了。】

    【那些肚子没响的,全装进马车拉走了。】

    林昭昭抽回手,站直身子。

    脑中那团乱麻被扯开了一根线头。

    三十几个朝臣嫡子,加上数十个平民小儿,症状完全相同。

    高崇德费尽周折研制这等阴毒的异虫,当真只为报复当年的仇家。

    若单是报私仇,何苦将加了虫卵的奶糕散给平民弄得满城风雨。

    那男童说,肚子坏了,漏了气,便被弃在路边。

    而肚子里没响动的,被装进了铁笼。

    肚子响,是虫在肠中翻搅,经络受阻,引发闭气失语。

    这是寻常肉体凡胎遇上蛊毒时的本能抗拒。

    那要是抗拒不了呢。

    要是那副身子骨天生经脉异于常人,任由阴毒渗透却毫无排斥呢。

    这场席卷半个京城的怪病,根本不是冲着杀人去的。

    这是一张大网。

    借着全城孩童发病的由头,掩盖背后的甄别。

    能被苦药逼出虫、肚子胀痛哭闹的,全是被筛剩下的废弃料子。

    那些真正被盯上的孩子,压根就不会出现在育儿堂。

    林昭昭转身快步走回药案前,拿起那叠记满病童名姓的册子。

    江婉舟端着热茶走进来。

    “外头侍郎府又送了二十两谢银,我让大牛收下了。”

    林昭昭翻动纸页,头也没抬。

    “婉舟,去把前门登记的名册拿来,把这一旬京城报上来的失音小儿全对一遍。”

    江婉舟放下茶盏。

    “对这个做什么,不都治得差不多了么。”

    “对对看,有多少孩子是吃了糕点,却从头到尾没来求医的。”

    江婉舟见她神色肃穆,收起玩笑心思,立刻抱出三本厚厚的底册。

    两人分坐案几两侧,拿炭笔挨个勾画核对。

    前街吃了丰庆斋奶糕的,共有九十四户。

    育儿堂接诊了七十八个。

    太医院先前胡乱诊治了十二个,后头也全转到了育儿堂。

    还剩四户。

    林昭昭指尖压在那四个被漏掉的名字上。

    城北柳条巷的赵家木匠,城南洗马桩的陈家杂货铺,还有两户是守城兵丁的家眷。

    全是寻常布衣百姓。

    孩子吃了贡品分发下来的糕点,却无一人登门求药。

    “走,去城北。”

    林昭昭抓起外袍套在身上。

    “让周大牛叫一辆不起眼的平顶乌篷车,莫要声张。”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城北一条阴暗泥泞的小巷里。

    赵家木匠的铺面半掩着门,屋里没有刨木头的声响。

    林昭昭推门走进去。

    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缝补旧袄,眼圈通红,面容枯槁。

    见有客来,妇人木木地站起来。

    “客官要做柜子么,当家的这几天不在,做不了活。”

    林昭昭从袖中摸出一小袋碎银,放在粗木桌案上。

    “我是育儿堂的女医,听说前几日令郎吃了不干不净的吃食,特来瞧瞧。”

    妇人身子剧烈震了一下,手中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

    “我儿……我儿不在家。”

    林昭昭走近半步。

    “送去哪里了?”

    妇人嘴唇发颤,忽然抬手捂住脸,蹲在地上呜呜咽咽哭起来。

    “前天夜里,有几个穿青衣的汉子敲门。”

    “他们拿了我家男人的欠条,又给了五十两雪花银。”

    “说我家宝儿是个有仙缘的,要带去城外道观里给贵人做药童。”

    “他们说……说要是敢声张,就把我男人的腿打折。”

    江婉舟在后头听得双拳紧攥。

    “孩子走的时候,可曾发过热,或是说不出话?”

    妇人抽泣着摇头。

    “没有,好得很,连喷嚏都没打一个。”

    “吃了那块奶糕,睡了一宿,第二天脸色白白净净的,连皮疹都没起。”

    林昭昭眼神彻底沉下来。

    果然如此。

    蛊虫入腹,寻常肉体经络受阻,即刻闭塞失音。

    只有骨血极其纯净、经脉异于常人的幼童,才能容纳虫毒而不发病。

    高崇德在借虫试鼎。

    他在找体质特殊的药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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