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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哑儿啼血怪病起

    刀尖在皮肉前半寸刹住。

    林昭昭收了手腕,换了根三寸细银针。

    硬包被针尖扎破,挤出两滴暗褐色的污血。

    孩子紧绷的身子松泛了些,喉咙里发出两声含糊的咕哝,呼吸顺畅起来。

    王夫人瘫在地上,抓着林昭昭的裙边道谢。

    “抱进去,拿金银花煮水擦身子,这病是药不对症发出来的。”

    林昭昭把银针丢进烈酒盘子里。

    后颈的硬包不是恶疾,是吃多了不对路的寒凉猛药,毒火全憋在后脑勺排不出去。

    外头围着的街坊散了大半。

    这桩官司查清楚,城北那位胡乱下猛药的游方郎中,傍晚就被兵马司下了大狱。

    顺太妃一党的余孽被按着名册挨个拔除,市面上的假药彻底断了根。

    通惠河上的漕船重新扬了帆,南边的药材按着平准册一车车拉进兵部大库。

    安哥儿在青竹院里能扶着小床站起来了,白白胖胖,见人就吐泡泡。

    京城看似太平了整整半个月。

    但这份安稳没撑过九月下旬。

    怪事是从城东礼部郎中家里先露头的。

    郎中家三岁的小孙子晨起去给老太太请安,嘴巴张着,干蹬腿,半个音也发不出来。

    家里人当是夜里受了惊吓,请了保和堂的老坐堂去看。

    老坐堂切了脉,舌苔红润,脉象平稳,既不发热也不咳嗽,硬是说不出病由。

    过了三天,工部员外郎家的两个小千金也跟着哑了。

    两个娃娃照常满院子跑着踢毽子,晌午能吃大半碗肉羹,可就是说不了话。

    想叫娘,嘴里只能挤出嗬嗬的粗气。

    到了九月廿五,染上这哑病的官宦人家多达三十几户。

    全是三岁到六岁之间的小娃娃。

    不吐不泻,身上没红疹,能吃能睡。

    偏偏那条舌头直愣愣的,舌根发硬,吐不出半句整话。

    这怪病专挑高门大户的小儿下手,城里的平民坊市反倒安安静静。

    太医院的太医们换了三拨,金针扎遍了合谷和哑门,半点动静都没有。

    院判硬着头皮开了宣通心窍的犀角地黄汤,几副药灌下去,孩子除了尿频,照样开不了口。

    街面上的传言比秋风跑得还快。

    茶馆酒肆里全在咬耳朵,说这是前阵子杀伐过重,冤魂不散,专索官家幼童的嗓子。

    城隍庙里的香火烧得比重阳节还旺,黄纸灰飘得半条街都是。

    育儿堂的大门被各府的马车堵得水泄不通。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夫人们摘了钗环,红着眼圈挤在前厅。

    林昭昭坐在案后头,跟前的长桌上摆着七八份脉案。

    周大牛提着铜壶在后头添水,步子放得极轻。

    春杏叉着腰在前头维持秩序,嗓门压着,不敢大声嚷嚷。

    “排着号来,别往前头挤。”

    “咱们姑娘就两只手,挤破了门槛也变不出十个大夫。”

    帘子掀开,吏部左侍郎的夫人抱着个五岁的男童坐上条凳。

    侍郎夫人眼皮肿得桃子一般。

    “林掌药,求你救救我家哥儿。”

    “昨儿还好端端念千字文,今早醒来就成这副模样了。”

    男童穿着宝蓝色的妆花缎小袄,手里攥着个泥叫叫,眼神清亮。

    见林昭昭看他,男孩把泥叫叫举起来,嘴巴动了动。

    喉咙里滚过一阵发涩的咯咯声,像生锈的锁头在转。

    侍郎夫人又抹起眼泪来。

    林昭昭伸手摸了摸男童的额头,温度如常。

    她翻开孩子的眼皮,底下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中毒泛青的纹路。

    指尖搭上细弱的手腕,寸关尺三脉跳得极有章法。

    单看这脉象,是个底子极壮实的孩子。

    林昭昭收回手。

    “哥儿,把舌头伸出来给姨姨瞧瞧。”

    男童听话地张开嘴。

    舌质淡红,上头覆着一层极薄的白苔。

    舌根底下两根青筋稍微有些发紫,不算显眼。

    旁边的江婉舟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嘀咕。

    “脉证平和,脏腑没有积热,心火也没上炎。”

    “太医院那帮老头子查不出来,倒也不能全怪他们平庸。”

    侍郎夫人听得发急。

    “林掌药,当真一点法子都没有么?”

    “我家老爷昨夜去文渊阁求了佛经,供在祠堂里,可半点用处都没有。”

    林昭昭没接话,把身子往前倾了倾。

    她将温热的手掌贴在男童的小腹上。

    手心刚沾上软肉,一道微弱的心声撞了进来。

    【嗓子不疼呀,一点都不疼。】

    【就是肚皮底下好奇怪,有小虫子在咬肉,痒痒的。】

    【不要喝黑黑的水,那苦水浇下来,小虫子咬得更凶了。】

    林昭昭手掌停在男童肚脐下三寸的位置。

    她换了食指,在那处硬皮上轻轻往下按压了半分。

    男童身子猛地缩成一团,小脸憋得发紫,两只小手拼命去推林昭昭的手腕。

    虽然发不出痛呼,但眼泪唰地淌了满脸。

    侍郎夫人吓得站起身。

    “这是怎么了?平日里摸他肚子,从没见他喊疼过。”

    “平日里你们只当他是嗓子坏了,没人去查他的肠腹。”

    林昭昭撤了手,从笔架上取下毛笔。

    “喉咙没毛病,舌头也没烂,症结全在肠道下头。”

    侍郎夫人愣住了。

    “哑了嗓子,跟肠腹有何干系?”

    “经络是通着的。”

    林昭昭把纸铺平,下笔极快。

    “手阳明大肠经偏历穴联通咽喉,足太阴脾经连着舌本,散于舌下。”

    “下头堵死了,气血冲不上去,舌根就硬成了木头。”

    “太医院拿治哑巴的苦寒药硬灌,反倒把肠胃里的热气给激散了。”

    侍郎夫人听得半懂不懂,两只手抓紧了帕子。

    “那……那是中了毒?”

    林昭昭搁下毛笔。

    “不是毒,是活物。”

    屋里站着的几个丫鬟听了这话,身上全起了一层小疙瘩。

    江婉舟挑眉。

    “活物?疳积虫?”

    “寻常疳积虫哪有这般厉害,能连着让几十个官宦小儿同日失声。”

    林昭昭把方子递给秀娘。

    “去后仓称雷丸三钱,鹤虱二钱,苦楝皮四钱,全要今年的新货。”

    “再取二两生姜汁,拿慢火收浓。”

    秀娘接了单子,转身小跑着去了后库。

    侍郎夫人将信将疑地搂着孩子。

    “吃了这药,哥儿就能开口了?”

    “吃一次开不了口,得连下三剂,把肠道里的东西排干净才行。”

    林昭昭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街面上停着的十几辆大马车。

    这些车上挂着的灯笼,有工部的,有礼部的,还有都察院的。

    全是在朝中说得上话的正四品以上大员。

    平民百姓的孩子一个没染上,偏生全落在这帮官老爷的内宅里。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病气。

    春兰端着一碗冒热气的黑汤水从外头进来。

    “姑娘,城西英国公府也遣人来了。”

    “说是家里的小郡主今早也发了病,连早膳里的虾肉羹都没吃下去。”

    林昭昭回头看着那个还在淌眼泪的男童。

    孩子肚皮里那股细微的声响还在继续。

    【肚肚热乎乎的,虫虫在往上爬。】

    【昨儿在文会里吃的甜糕糕,真香呀,还想吃一块。】

    林昭昭眼神停住了。

    她走回案边,看着侍郎夫人。

    “夫人,这孩子发病前三天,可曾出过府门?”

    侍郎夫人想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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