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广先抬头望了一眼,以为又是阵中龙躯遮住日光,可苍穹之上,连龙珠的光芒也在消失。
随后是水府禁制,是九凤身上的血纹,是镇国军尚在翻涌的狼烟。
一切仍在原处,所发出的光却尽数沉没,方圆亿万里海域转瞬陷入黑暗。
敖玉立即催动龙珠,却连近在身旁的敖丙都无法照见。
远处一位准圣将神念探入海域,才触及那片黑暗,便察觉前后方位已经混淆,连东海原本的水脉也感知不到。
他立即收回神念,脸上终于变了颜色。
“这股气息是……”
话音未尽,祖地门庭仍是一片漆黑。
片刻后,一缕幽光从深处浮起,缓缓勾出一道弧形轮廓。
轮廓中央,一线竖影轻轻转动,透出的目光漠然而冰冷,扫过海上众生。
直到此时,众人才看清,那竟是一只直径近万公里的眼眸。
将整座祖地门庭占满!门庭边缘,几片青黑龙鳞在微光中显露,其余龙躯仍隐于深处,无法窥见。
竖瞳停转,那道目光越过海面,落在蚩尤身上。
一万公里高的祖巫虚影,在这只眼眸前,也不过一掌可覆。
蚩尤仍保持着撕龙的姿态,六条手臂却同时停在半空,连周身翻涌的浊煞,都随那道目光陷入停滞。
浊煞在真身表面翻滚,任凭他如何怒吼,竟也难再向内合拢一寸。
百余条古龙纷纷低首,连受伤最重,几乎无法维持龙躯的残龙,也勉强朝祖地转过身去。
一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四海尚在,吾亦未陨。”
那只龙眸转动,落向三头六臂的虚影。
“谁许尔等,来定龙族生死?”
洪荒各处,几道原先稳坐洞府的身影同时起身。
有人望着那片无光海域,许久才吐出两个字。
“烛龙!”
那只龙眸缓缓一阖。
蚩尤撑住万龙阵的六条手臂,忽然从指尖开始溃散。
没有碰撞,也没有法则轰鸣,十万公里高的祖巫虚影内,血煞与浊气同时失去了联系。
六臂先断,随后是肩背,胸腹,直至三颗仍在怒吼的头颅,也在黑暗中无声崩开!
八十一面巫旗同时倒卷,兽皮战鼓炸裂。
东夷巫人被反噬震得口鼻溢血,尚未来得及收住血气,海底交织的巫纹便已寸寸熄灭。
九凤与相柳被迫显出真身,随着蚩尤一同坠向海底。
那道足以徒手捏杀古龙的虚影,竟连这一眼都没能撑住!
蚩尤落下时仍在挥动六臂,可刚刚凝起的浊煞才离开身躯,便被黑暗吞去。
祖地门庭之后,龙眸重新睁开,目光扫过阵中众生。
“宵小之辈,也敢放肆。”
声音传来没有任何愤怒或不屑,唯有浓厚的漠视。
“灭。”
黑暗压下。
直到此时,众人才发现,先前笼罩海域的幽暗,根本不只是遮蔽日月,那片黑暗触及海水,海水便消失,触及山石,山石便湮灭。
连原本维系水脉的法则,都在一同沉寂。
龙宫之外,数百万公里海底迅速空去,露出的沟壑尚未被海水填满,便又随着黑暗继续消失。
敖玉珠光之下,一名水将看着自己的护身灵宝从边缘缺去半截,脸色瞬间惨白。
他急忙将灵宝召回,黑暗却已沿着尚未断开的法力追来!
就在那水将即将被吞没之时,一道剑光斜贯海天。
剑锋所过,黑暗被撕开一道狭长空白,横跨十万公里,恰好将人道诸部与北海水族护在其中。
那道空白里没有日光,也看不见阵外天地,唯有剑意纵横,将不断逼近的幽暗截在两侧。
国师执剑而立,衣袍在剑气中展开,目光越过万龙阵,直望祖地门庭。
她只看见那只眼睛。
纵然神念沿剑光而去,也无法越过门庭,看清后方龙躯究竟有多大,更探不出其本源所在。
眼前显露的,仍只是烛龙一眸。
国师握紧仙剑,剑身上符篆依次亮起,清光沿剑锋向外延伸,想将这道空白彻底斩穿。
祖地深处,却传来一声漠然的淡笑,似看到蝼蚁撑天般滑稽。
两侧黑暗重新合拢。
国师剑锋一转,截教道法尽数贯入仙剑,十万公里长的剑痕随之向外扩开。
可剑光每前进一分,沿途虚无便侵入一分,连逸散的剑气都未能留下。
她随即变换法诀,万千剑光分落四方,结成剑阵,护住下方诸部。
黑暗仍以相同的速度逼近。
剑阵最外侧,一柄柄剑影从尖端消失,补入其中的法力也随之断去感应。
国师接连催动剑诀,斩灭,分化,封禁,诸般手段用尽,竟无一能令那片幽暗停下。
她望向祖地门庭,心头渐渐发沉。
“这便是远古巨擘的道行?”
那只龙眸始终停在那里,目光没有丝毫变化。
她每换一道法诀,每多催动一分本源,都像尽数落入对方眼中,却连迫其认真应对的资格也没有。
国师咬紧牙关,强行催动本源。
仙剑清鸣,剑光贯穿前方万里虚空,将逼近的黑暗再次斩开。
可她剑势尚未收尽,裂开的边缘便已重新染黑。
依旧缓慢,依旧无声。
国师唇边溢出鲜血,终于明白,那合拢的速度,根本不是自己竭力抵挡的结果。
“他随时可以压下来……只是不急。”
她抬头看向那只龙眸,瞳中的漠然令她背脊生寒。
对方任她施法,任她燃烧本源,再将她拼尽全力换来的空白一点点吞回。
仿佛只是在看,她还剩多少手段,又能撑到何时。
下方尚有众生,国师却连带他们遁走都做不到。
神念触及四方,尽是吞噬一切的虚无,唯一能够立足之处,便是这道越来越窄的剑痕。
她重新握紧仙剑,染血的指尖压住剑诀。
“仅仅一只眼睛,竟已将我逼到这般地步……”
仙剑再次亮起,黑暗也再次漫过剑锋,缓缓向她身前合拢。
……
洪荒各处,观战的大能已经收回了靠近东海的神念。
有人方才撤得稍迟,便有一缕神识被幽暗吞没,识海中与之相连的感应也彻底断去,再找不到半点痕迹。
“是烛龙。”
一道声音沉沉响起,先前尚在猜测的几道神念随之安静。
“祖龙之弟,远古便已踏入准圣之境,他竟一直留在祖地。”
“龙汉大劫之后,便极少再有人见过他出手,如今究竟走到了哪一步,谁能说得清?”
有人望向那道正在收缩的剑痕,语气已与先前不同。
“无当圣母乃通天教主亲传,同为准圣,竟也只能勉强护住。”
“她已经竭尽全力,烛龙却连真身都没有显露。”
东海之上,国师剑光再次暴涨,将侵入近处的黑暗斩碎。
可余下幽暗随即补来,连那柄仙剑发出的清鸣,都渐渐低了下去。
几道神念看清这一幕,再没有人议论张奎还能杀入几重龙宫。
连圣人亲传都撑不住,阵中那些大罗,太乙,又能如何?
“这一战,终究到此为止了。”
“只是不知烛龙会不会给面子,当真若连无当圣母都斩杀,那乐子可就大了”
最后一句话尚未说完,东海边缘忽然泛起一线金色。
渑池府中,沈威仍坐在原处。
面前虚空映着东海景象,剑痕在缩小,国师身后的仙家已退到一起。
“我就知道,这个老古董肯定还没死,但也更有趣了呢……呵呵!”
下一刻,他的心神已随玉印越过人族山河,落向东海。
东海之上,国师身前的剑光又被吞去一截。
她正欲再催本源,前方千里之外,忽然有一缕熟悉的人道气机显露。
国师猛然抬头。
正在合拢的黑暗中,一方玉印缓缓浮现,印下随之凝出一道身影,恰好立在她与祖地门庭之间。
沈威独身而立,衣袍垂落,头顶崆峒印,面向那只占满门庭的龙眸。
“陛下!”
张奎残缺的军魂一震,紧握长刀的手终于松了几分。
邓秀等人循声望去,看清那道身影,原本几近绝望的眼中重新有了光。
龙宫前,敖广脸色骤紧,下意识催动本命龙珠,直到看见祖地中那只仍旧漠然的龙眸,才强行稳住心绪。
烛龙的目光从沈威身上一扫而过,未见半分波动。
国师斩出的空白仍在收缩,吞噬海天的虚无,也没有因人王到来而停下。
沈威没有开口,只望着前方。
身后是国师勉力撑起的剑痕与人道诸部,更远处,百余条古龙盘踞祖地,静候那片黑暗将他一并吞没。
崆峒印轻轻一震。
一缕金光从印底垂下,先罩住他周身,随后沿着虚空缓缓铺开。
最初不过数丈,触及黑暗时,边缘一滞。
可印上九龙随即抬首,一股更为深厚的人道气运沿印身涌出,金光便继续向前。
十里,百里,千里。
没有剑光破法时的锋芒,也没有灵宝相撞的轰鸣,那片金色只是不断渗入幽暗,所过之处,吞噬万物的虚无渐渐染上一层淡金。
国师身前,原本还在消失的剑影忽然停住。
她看向沈威,随即察觉压在仙剑上的力量正在减轻。
剑意终于能够在近处留存,先前被逼得不断收缩的空白,也随之稳了下来。
下方,敖玉本命龙珠的光重新照出数十里海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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