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伐压落,镇国军上方最后一层气血狼烟轰然破碎,前方数万道身影随之淹没。
张奎手中长刀连同右臂一并湮灭,尚未来得及回望,肉身便已在阵威下崩开。
蚩尤猛然昂起三颗头颅,怒吼穿过龙吟。
“结阵!”
东夷部众之中,八十一人同时催动精血,图腾巫旗从身后升起。
旗面以兽皮制成,上绘古老巫纹,血光浸入其中,一尊尊披发持兵的九黎战魂随之显现。
兽皮战鼓被重重擂响,八十一面巫旗迎着阵威展开,血煞从各处汇来,连那些被龙吟冲散的战魂也重新聚合,绕着蚩尤发出苍凉战吼。
“兵主!”
血纹在海面交织,贯入蚩尤脚下。
蚩尤三头六臂同时震动,铜铁般的面孔上,古老战纹逐一亮起,头顶弯角向外延伸,巫躯转瞬便越过万丈!
海底地脉随之裂开,沉积其中的大地浊气被巫阵抽出,化作一道道黑色洪流,沿血纹灌入他的身躯。
蚩尤六臂向外撑开,周围海水被气血蒸尽,头顶压来的龙形杀伐也为之一滞。
他身后,一道更为庞大的三头六臂虚影开始凝聚。
可随着浊气入体,三颗头颅上的眼瞳迅速化作血色,原先尚存的神智被凶煞吞没,只剩一声声嘶吼。
九凤望着脚下巫纹,忽然看向相柳。
“我们也入阵吧!”
此阵与十二都天神煞大阵异曲同工,皆以巫族血源为引,汇聚大地浊气。
蚩尤既能承接八十一部众的血煞,自然也能容纳她与相柳的本源!
九凤巫躯踏入一处阵位,苍青鳞纹中涌出的血气立即被阵纹接住,沿着海面汇向蚩尤。
相柳九首低伏,收起毒流,庞大真身盘住另一侧阵位,九道血光同时贯入巫阵。
这是二人首次融入此阵,血源交汇的刹那,八十一面巫旗齐齐绷直,抽取浊气的速度暴涨!
蚩尤身躯再次拔高,六条手臂上的筋肉接连鼓起,铜铁战纹从胸腹蔓延至指掌。
两尊巅峰大巫的本源灌入,使他身后那道虚影迅速凝出头颅,躯干与六臂,攀升至万里之巨,头顶苍天,汪洋大海甚至不足以淹没脚踝!
“杀!”
祖巫真身虽仍是虚影,却已将蚩尤巫躯笼在其中。
六条巨臂迎着万龙阵撑开,肩背撞入阵图,龙形法则接连斩在身上,炸开的血光横扫数千万公里海域,却再难贯穿这具身躯!
原本不断向内碾压的阵纹被强行顶起,百余颗龙珠同时震动。
七爪古龙猛然抬头,蚩尤的一只巨手已经穿过法则杀伐,扣向它盘踞的阵眼!
“什么东西!”
回应它的,只有一声不辨言语的咆哮。
蚩尤三张面孔尽显凶戾,六臂各自挥动,一拳轰入阵图,另一只巨手抓住垂落的龙影,直接撕成两截!
方圆数千万公里海水被拳威排尽,露出的海底随之塌陷。
百余颗龙珠同时震动,数条伤势较重的古龙口中喷血,身上旧创接连裂开。
“稳住阵法!”
独眼苍龙急忙催动本命龙珠,想将那道虚影重新压下。
蚩尤却已探出一臂,五指穿过龙珠垂落的玄光,扣住它万里长的龙躯。
苍龙剧烈挣扎,龙爪撕在巨掌之上,划开数道血口,却始终无法挣脱。
下一瞬,五指合拢。
龙骨断裂,血肉从指缝中迸出,连裹在龙珠中的元神也被一并捏碎!
敖广脸上的轻松尚未散尽,便僵在了原处。
那可是一尊从龙汉量劫中活下来的大罗金仙!
其余古龙立即转动阵位,数十颗龙珠同时照向蚩尤。
一片法则杀伐落在他胸前,将虚影打得向后仰去,海底巫阵也随之震荡。
八十一名东夷巫人齐齐吐血,鼓声却没有停。
九凤周身鳞纹崩开,相柳九首中也有两首低垂下来,仍在不断将血气送入阵中。
蚩尤猛然站稳,六臂同时发力,迎着杀伐扑入龙躯之间。
两条古龙未及避开,便被他分别扣住头颈,重重撞在一处,鳞甲,骨骼一并炸裂!
万龙阵图终于裂开一道缺口。
原本压在镇国军所在的阵威随之松动,残存的狼烟中,一道血色身影重新凝聚,张奎抬起头,看见了自己尚未散尽的残甲。
封神册中名讳仍在,圣朝气运护住了他的军魂,却没有重新生出血肉。
身后,那些刚刚湮灭的将士也陆续从狼烟中显形,有人缺了半边身躯,有人连面容都模糊不清,只循着令旗向他聚来。
想要真正恢复肉身,仍须回到拜将碑。
张奎看了一眼蚩尤撑开的阵隙,军魂中重新凝起长刀。
“随我杀!”
残缺的气血大阵再次运转,尚存肉身的将士与重聚的军魂汇在一处,冲向龙宫外围水阵。
敖闰才要分出珠光阻拦,一条古龙的残躯便从上方砸下,撞碎大片水府禁制。
他急忙护住近处族众,张奎已率各部穿过缺口,刀光直入三海水族之中!
……
远处观战的神念接连震动。
“那还是蚩尤?”
“九凤,相柳入阵之后,他竟能硬撼万龙阵!方才那条古龙,连元神都没逃掉。”
一位准圣将神念停在更远处,反复察看那道三头六臂的虚影。
“与寻常大巫真身不同,大巫虽重肉身,却也不该强到这般地步,数十尊大罗合力施法,竟只能将他逼退。”
“莫非他的血脉,已经接近了祖巫?”
“若真能踏出那一步,巫族岂会沉寂至今?你看他双目,哪里还剩多少神智。”
众人再看,蚩尤已经不再分辨术法来处,凡有杀伐落下,便以拳掌硬撼。
即便身上被龙珠打出缺口,也只管扑向近处古龙,竟连闪避都不曾有。
九凤与相柳则始终守在阵内,以血气牵住他的攻势,不让那六条手臂落向己方。
“原来如此,强行催出的力量,连自身都难以驾驭。”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龙族再折几尊大罗了,至于孰能孰弱还真不好说了。”
祖地门前,已经有古龙退回,七爪古龙却没有撤去阵法,只将本命龙珠压得更低。
它们一旦退开,下方三海族众便再无庇护。
渑池府中,沈威望着蚩尤的真身虚影,眼中渐渐有了异色。
旁人只能从形貌与战力推测,他身具祖巫根脚,却能清楚看见巫阵中血脉与浊气的变化。
巫族本就是盘古血脉与大地浊气相合而成。
如今灌入蚩尤体内的浊气,已经远远压过血脉,使那具真身获得了近乎祖巫的力量,却也将其神智一并吞没。
虚影每凝实一分,蚩尤眼中的凶戾便重一分。
若不是九凤,相柳以同源血气相助,八十一名巫人又始终维系阵纹,此刻那股力量恐怕已经不分敌我。
“差的是血脉。”
沈威低声开口,目光不再只落在蚩尤身上,也看向了阵中的九凤与相柳。
只要能补足盘古血脉,让血源承得住浊气,蚩尤便有望保留神智,将这份力量真正化为己用,彻底踏入祖巫之境。
换作此前,即便看明白这一点,也无处寻足够的盘古精血。
可如今,他手中已有盘古心脏。
沈威心念微动,感知到其中仍在孕育的精血,没有尝试将其提取。
血源尚未圆满,此时还不能用,但只要继续供养,便有积成的一日。
“若能重聚十二祖巫……”
他的目光凝住。
此前所想,是以盘古精血重炼阵旗,分衍十二祖巫法相。
可若能让十二尊大巫各补血源,再以真正的祖巫本源布下十二都天神煞大阵,那便远非阵旗摹出的法相可比!
东海之上,蚩尤仅凭一道失去神智的虚影,已将百余大罗所结的万龙阵打出缺口。
若是十二尊真正的祖巫同时显化盘古真身,又该有何等威能?
沈威收住思绪,重新看向祖地。
那道裂缝仍在扩大。
又一条古龙从门内游出,半边龙躯已经失去鳞甲,露出的骨骼呈灰白色。
它没有片刻停顿,便将本命龙珠送入阵中,补上独眼苍龙陨落留下的位置。
随后,更多龙影相继出现。
这些后来出世的古龙,伤势比先前百余尊还要严重。
有的断去后半截龙躯,只能以法力续成虚形,有的龙珠残破,气息起伏之间,竟已跌出大罗,退至太乙金仙。
它们仍循着旧日阵位,融入万龙阵。
龙珠数量不断增多,方才裂开的阵纹重新勾连,蚩尤撑开的空间也开始向内收缩。
七爪古龙望见一条只剩龙首与前爪的同族,声音忽然一沉。
“你也出来做什么!”
那条残龙缓缓抬头,将一颗裂成两半,仅以法力相连的龙珠送向阵图。
“再不出来,还能等到谁?”
七爪古龙没有再说话,催动珠光,将它残缺的气机接入阵中。
敖广站在龙宫之前,眼看着一位位先祖拖着残躯出世,原先盼着祖地平定此战的心思,也渐渐变得沉重。
这些族中底蕴,原来早已衰败到如此地步。
每催动一次本源,它们身上的伤口便要多裂开一分。
即便这一战能胜,又有几位还能回到祖地?
万龙阵中央,蚩尤再次抓下一条真龙,六臂合拢,正要将其撕开。
就在此时,天地间的光忽然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