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朱标站在文华殿前院的青石板上,双掌顺着胸腹缓缓下按,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洪武十四年十二月二十日清晨,天空中积压了数日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干冷的北风吹过东宫的琉璃瓦,并未落下雪花。
林远踏过门槛走进院内,把手里的卷宗夹在腋下,打量着刚刚打完两遍五禽戏的大明储君。
“殿下这身骨头总算活泛开了,比前些日子闷在炭盆边批折子精神不少。”
朱标接过内侍杨忠递来的热帕子擦了擦额头,笑着伸手虚引,带林远迈入烧着四个兽耳炭盆的文华殿东暖阁。
“先生发了话,孤哪敢偷懒,杨忠每天卯时正刻就捧着香炉在寝殿外头候着,少练一个动作都不依。”
两人走到宽大的紫檀书案前落座,案头上早已铺开了前日拟好的秦王朱樉东征建藩条陈草稿。
两名宫人端着红漆托盘走进暖阁,将两盏滚烫的姜枣茶和两笼刚出锅的猪肉灌汤包摆在桌角,热腾腾的麦香混着炭火暖意在殿内散开。
林远拈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左手翻开手边的工部调拨清册,用炭笔在第三页的矿工名录上画了个圈。
“殿下,秦王殿下开春去倭国,冲着的就是银山和金矿,臣昨日让工部从山西和山东矿场抽调了一千二百名懂开山支护的老矿工,家眷安家银已经从皇家商行支发下去了。”
朱标端起姜枣茶喝了一口,拿起朱笔在条陈草稿的军械一栏补上一行批注。
“九边换装淘汰下来的两万副旧铁甲和三万把旧制式腰刀,兵部已经全部打包运往登州卫码头,龙江船厂方九根那边昨儿也递了话,二十艘千料大福船的底舱水密隔板赶在除夕前肯定能合拢。”
朱标放下朱笔,用筷子夹起一个包子放进碟子里,视线从条陈草稿移向林远。
“船只、粮草、矿工和秦王府的仪卫都已有了章程,唯独这统领水陆大军跨海作战的主帅印信,父皇昨日让咱们拿个准主意。”
说着,朱标伸手从书案右侧的公文匣里抽出一封边缘烫着火漆印的八百里加急军报,顺着桌面推到林远手边。
“这是前天傍晚从西南传回来的捷报,先生先过过目。”
林远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净手指,展开那封夹着硝烟气的军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信纸上是征南大将军傅友德亲笔所书,三十万大军自十月出征以来,分兵湖广辰州与四川永宁两路并进,如今已顺利踏入云南地界,沿途与元梁王把匝剌瓦尔密派出的拦路先锋小打了几场,斩首数千,战事推进得极为顺遂。
“傅老将军用兵老辣,蓝玉和沐英又是敢打敢冲的猛将。”
朱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击,在心里推算着西南的日程。
“照眼下这个进军势头,把匝剌瓦尔密撑不过开春,三十万大军大概在明年二月份就能平定滇池班师回朝,时间上倒是刚好能赶上二月底从釜山拔锚的东征节点。”
朱标顿了顿,端起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往中间聚拢。
“只是孤昨日对着西南舆图想了半宿,云贵之地山高林密,到处都是毒虫瘴气,傅老将军他们翻山越岭连轴打了三四个月,就算二月能按时撤回应天,将士们也必定人疲马乏,实在不宜再立刻调往东海去打跨海攻坚战,咱们还是另外换人挂帅稳妥些。”
林远合上云南军报,将其叠好放回原处,冲着朱标点了点头。
“殿下仁厚知兵,强驱疲敝之师跨海远征乃是兵家大忌,西南大军打了胜仗就该原地休整封赏,东征倭国这把刀,咱们直接从京营和沿海卫所里头抽调生力军。”
林远伸手拉过桌角那本兵部在册的宿将名录,翻开首页,指尖在几个名字上一一划过。
两人就着暖阁里的炭火光亮,将留在南京与山东、浙江沿海的几位老将逐一比对筛选,足足商议了小半个时辰,最终将主副将领的名字稳稳落在了条陈末尾。
朱标看着名单上定下的统兵人选,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拿旁边的东宫大印准备盖章。
林远却在此时放下了手里的紫毫笔,双手拢进宽大的绯红袍袖里,抬起头直视着朱标。
“殿下,在这份东征条陈呈交父皇之前,臣还有一桩私请,需要加在名单后头。”
朱标捏着铜印的手停住,抬眼看向林远。
“先生但讲无妨。”
“明年二月底大军从釜山拔锚,臣请领随军监军之职,跟着船队一起渡海前往倭国。”
这话一出,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铜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朱标手里的铜印搁回印泥盒里,原本舒展的眉头拧起,端着茶盏满脸不解地看着林远。
“先生这是从何说起?您是堂堂太子太傅、虽说凭军功封定远侯,但是骨子里可是个文臣,如今大明各类新政的千头万绪全指着先生坐镇京城拿主意,您干嘛总想着亲自去前线带兵打仗?”
朱标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林远身侧,语气里满是劝阻之意。
“东海风浪险恶,刀剑无眼,万一先生在海上或是抢滩时有个闪失,孤怎么向父皇交代,怎么向满朝文武交代?”
林远坐在椅中没有起身,脑海里闪过前世书上那些血淋淋的屠城旧账与累累白骨,原本温和的面容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摩挲着桌案上那张画着倭国四岛的舆图边缘,迎上朱标担忧的目光。
“殿下,朝中诸事皆已上了轨道,按部就班推行即可,但东海这一仗,臣跟那帮倭寇有那么一丢丢的私仇,无论如何都想亲自过去报一下。”
朱标看着林远眼底那片从未见过的森然寒意,整个人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发自内心的想问一声,这位先生到底跟海外倭人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看着林远那副一旦下定决心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神情,朱标在原地站了许久,最终还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先生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孤再拦着倒显得不通人情了。”
朱标走回座位坐下,拿起朱笔在条陈末尾重重写下林远的名字,随后抬起头,把规矩砸得死死的。
“孤准先生随船队出海,但有一条,先生上了岛只管在帅帐里运筹帷幄,半步都不许靠近前线战阵,孤今日就让军器局用头等新钢给先生单打副双层护心镜,再从东宫护卫里头挑五百名悍卒寸步不离跟着,少带一人,孤就去奉天殿求父皇下旨锁了龙江船厂的跳板!”
林远脸上的寒意散去,站起身冲着朱标拱手一礼。
“臣,遵殿下令。”
大事敲定,两人重新坐稳,将刚才未写完的随船军备清单拉到跟前,把军器局正在日夜赶制的子母铳配发额度、备用子铳钢罐数量以及柳炭新火药的防潮木桶规格,逐条补充进条陈细则之中。
刚写完最后一行字,东暖阁厚重的棉门帘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当值内侍杨忠站在门外躬身通传,声音透过门帘传进殿内。
“启禀太子殿下,通政司左通政使刚刚派人送来八百里加急匣子,乃是海外乐浪布政使司跨海传回的第一批政务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