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尸体被相关部门运到了山下,忙活了一通,如此过了三个点。
江燃也帮着忙,最后跟着下了山。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再山下凑合吃了口饭,去附近的镇上采买些开坛工具,待到太阳落山,又爬上了山去。
这山原本清秀灵动,但这三人无止境的滥杀,令山上多了许多怨气和精怪。
灵魂不是人类独有。
也许在孙志纯这伙人的眼中,动物们是没有心,没有感情,没有灵魂的。
可这世界上所有生命,怎么能说它们没有这些呢?
飞鸟会停留在同伴的尸体边久久不散,牛群里牛儿会和自己的母亲姐姐凑在一起玩。
小马有朋友,驴子会认人,大鹅会看家,小狗会扑在人的怀里笑……
动物交付出感情与信任,又怎么能冰冷又傲慢地说出,感情是人类独有的呢?
孙志纯一伙人中,最大的十七岁,都还未成年,却打伤香獐子,做出活刨香囊的事,三人在下手时,难道听不到动物凄惨的哀嚎声吗?
一定都能听到看到的,只是动物的哀嚎,在偷猎者眼里什么都不是。
江燃爬上了山顶。
这件事后背太多生命含冤死去,她不开心。
也许和曾在小年的三生楼那里瞧见自己前尘累世有关。
江燃也是做了不知道多少辈子的花鸟鱼虫,飞禽走兽,所以她清楚,这些东西,都是有灵魂和感情的。
风轻轻吹过,她布置起法坛。
一点点将上面的东西摆放好,当她从三生楼出来那一刻起,她忽然意识到世间万物皆是生命。
偶尔爬到人身上的小虫是活着的,是生命;在街道上无人饲养的小猫小狗是活着的,也是生命;山林中吃草的,食肉的,呼吸的,都是生命。
死亡是其中不可避免的一环,杀戮也藏在生存当中,金马驹的故事里,神仙会惩罚贪惏的人;在风吹过的每一寸现实中,自然也不会放任贪惏的心。
胖子教过她的咒语响彻在山林当中。
常人不可见的点点灵光摆脱了业障与血腥,回归了天地。
天上银河显露,地上的生命长河还在继续流转。
此处的动静引来了灵秀金马驹的窥探,祂四蹄跳跃,顺着山脉最陡峭的地方,欢快地一蹦一蹦而来,途经之处留下点点金光。
有人在这里开坛超度,当真是人间大善,祂想跑过去,看看是谁。
金马驹哕哕地叫着,仿佛在笑。
祂距离法坛处越来越近,看清了山顶上站立的一人。
先瞧外在——
那人黑眼眸,半扎发,一身制服正与官,腰身如松背挺拔。
再看气质——
只见其身上黑气浓重,端的是邪气冲天,戾气惊世,业障缠身,此生难得好死!
如此厚实的因果怨气,天雷竟然还不降下来劈一劈?!
金马驹马脸惊恐,连忙一个四蹄刹车。
祂之前就看到这位了,寻思瞅瞅是谁在山上干啥呢,结果一眼过去,都要吓死了,就赶紧跑了。
眼下,祂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扭腚就蹽。
江燃正收拾着法坛,远远瞧见金马驹在山上跑来跑去,还乐么呵地多看了几眼,略略颔首微笑感叹道:
“今天运气不错,连着见着两回祥瑞啊。”
说完,她整理好东西,确定山上不留一点垃圾,就背上行囊,慢悠悠下山。
可走着走着,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金色。
江燃扭头看过去,就见那金马驹又出现了,在她的背后探头探脑,明明的祥瑞,这会儿怎么瞅,怎么让人觉得……有点偷感。
金马驹似乎是察觉到青年的目光,悚然一惊,连忙掉头跑走。
江燃眉头一皱。
有道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再四。
这金马驹怎么接连在她面前出现,难不成……她最近运气要爆棚了?
想到这,半扎发青年心里还有点小美,扭回身,继续向山下走,准备回去时买个刮刮乐试试。
结果没走几步,眼角余光又捕捉到了这抹金色影子。
江燃再停,再看,金马驹再跑。
接下来,又如此反复三次。
江燃绷不住了。
当余光又一次捕捉到金光时,她转过身拔腿就追了过去,跑老快了,嘴里还大声喊着:
“你老跟着我干啥?!”
“哕哕~~~”
金马驹惊恐大叫,吓得马脸失色,四蹄蹬开,一顿狂蹽。
以祂的速度,正常人早被甩在后面,连祂的屁股影都见不着了。
可江燃哪里是正常人啊……
她在后面一顿撵。
一开始只是奇怪,后来一想,金马驹三番五次出现,如今还一边跑一边大叫,莫不是想让她跟上,带她去哪?
念头一起,江燃自觉想对了,跟得更紧了。
金马驹要吓死了,祂慌不择路,一次次在山上跳跃。
江燃紧跟着,蹽到一个山头,她想和金马驹一样快跑着跳过去,可当她的脚踩下去,整个人身子顿时一空。
这山尖竟然有个大洞,里面是空的!
她来不及多想,失重感骤然袭来,整个人瞬间掉了下去。
万幸,电光石火间,她闻到了水的潮气,连忙调整身形,噗通一声,落入空山内的水中。
水下气泡翻涌,江燃又游了出来。
劫后余生,她想到金马驹,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付出真心,就被这样对待!
这金马驹到底想干啥,究竟是不是要带她去哪!
江燃泡在水里,脸一阵红一阵白,纯气的。
空山内一点光亮没有,她夜视能力强,可以看清,只是没有光,泡在水里也没啥安全感。
万一有蛇过来,抽冷子造着她咬一口,那可完了。
江燃摸索着,缓慢游着,终于,摸到了一个粗壮的树枝,她连忙爬上去,坐着缓了会儿,拿出剪刀彩纸,萤火虫的剪影出现在她的手中。
纸萤火虫成群飞出,屁股灯闪烁黄绿色的光芒。
漆黑的空山内部终于亮起光,江燃这才有工夫抬头打量四周。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一瞬间,感觉屁股下粗壮的树枝,仿佛在动。
她心中渐渐升起一点犹疑,没等多想,就见成群的萤火虫飞到空中,照亮了扎根在山顶,倒着长的,宛若小山般粗壮巨大的树干。
而那树干上,有一同样倒置的,端庄慈和的菩萨面。
她闭着眼,似乎被光晃醒,眼睛缓缓睁开,木质瞳孔倏地一下挪过来,落在江燃身上。
一时间,空山内天地一震,青年身下的树枝也在剧烈抖动,伴随着树干上扑簌簌落下的碎屑,菩萨面笑了。
江燃瞬间认出——
这棵倒着生长的榕树,正是榕仙。
而她坐着的,是榕仙垂下的一条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