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天亮了。
太阳在山边升起,光芒并不刺眼,而是有几分柔和。
村子里的生命在晨间复苏。
小鸡鸣叫,狗儿打闹,人也推门出来,家家户户开始忙忙活活。
远处青山依旧,矗立在那里,用祂的富饶养育着附近的人们。
江燃看向那山。
她前一夜走入其中,晚上到处漆黑一片,总是不能感受到山的美好,如今再一见,果真漂亮。
前一晚,她瞧着天上的云,想着今天应该是阴雨天。
可昨夜有风,如今太阳一升起,仰头一瞧,顶上是明晃晃的,蔚蓝的天。
云层被大风吹走了。
她坐在院子里,抬头望天,一时间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的沉默令孙双全两口子不安。
半晌,江燃终于开了口,她这次瞅着孙双全的恋人,问道:
“昨天老张忽然改口,是你对她说了什么吗?”
孙双全的恋人苦涩着脸,点了点头,他抿了抿唇,坦白道:
“我把那天的事情都告诉张姨了,这三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也从小看到大……小孩还没人膝盖高的时候,就聪明灵秀的,看着喜欢。”
“长大后,这股聪明劲,也变了味。”
“是我和她妈没教好……”孙双全的恋人抹了抹眼泪。
“我们那天上山,都看见了,三个孩子都变成了石头,这是贪心的报应,我们不敢让她变回人,就都给推下去了,拿走金豆子,就让她们当一辈子石头吧,成为这山的一部分。”
“事情办完后,我们下山没告诉张姨,她年纪大了,我们怕她受不了,而且……万一她怪我们,也不好。”
孙双全点头,在一旁道:
“毕竟我们把她那一对孙男也推下去了。”
“那后来怎么又想着说了呢?”江燃问二人。
“这不是……”
孙双全两口子瞄了半扎发青年一眼,磕磕绊绊道:
“…你来了么。”
“我听过有些人有本事,一看你穿着制服,兜里不带枪,不带匕首,反而带着剪刀彩纸,就明白你是个有能耐的,估计上山看一眼,就能明白怎么回事。”
“你是张姨找来的,她要是说不找了,你也许就回去了。”
孙双全两口子这么说着,江燃却还是有点没听明白。
这孩子失踪了,怎么可能别人一说什么事,就不追查了呢?
这么想的,她的脸上也带出了疑惑,看向二人的眼睛里露出了怀疑。
孙双全瞧出江燃的疑问,叹了一声,明示道:
“张姨最疼的孙儿在城里当公务员,她这两个孙男干的事,得付法律责任,一个公务员家出了这样的亲戚,说开除,那是严重了,可以后再晋升,谁知道会不会有罗乱?”
此话一出,江燃终于听懂了。
这话里还有许多意思,最直白的一点,是说——
这对双胞胎哥弟犯了事,要是活着,会影响大孙儿仕途,死了,不过文书,便也就一了百了了。
因为这话太难听,说出来又会让人觉得太冷漠,所以直到这种时候,孙双全两口子都没说太明显。
要不是江燃追问,那些明示的话也不会谈及。
半扎发青年想清这一点,更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受。
脑海中不停蹦出前一天老张泪眼涟涟的画面,紧接着,在这幅画面后,又出现了孙双全两口子的话语,最后,定格成老张说不找了的样子。
现在是夏天,江燃的制服不薄,可不知怎地,她有点冷了。
这三个变成石头的少年,做的事情那么恶心,罪恶深重,因一己贪欲滥杀无辜,受到惩罚,是应该的。
江燃清楚这一点。
但为什么她听到这些话中隐意后,身上会这么冷呢?
她坐在孙双全家中,握着金豆子的手紧了又紧,最终,只吐露出一句似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对错,善恶,这些太过纯粹的词,根本形容不了人。”
说罢,她起身就走。
翻墙出去,又一头扎进了山里。
那三块石头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金马驹的故事里,贪人变成的石头是死的,但人是活的。
故事外,江燃用纸人从水底捞上来的石头是活的,人是死的。
金豆子回到了湖中,岸上的石头成了三具被淹死的尸体。
江燃拨通了山下警局的电话,嘟的一声响后,她说:
“三名少年结伴上山,失足落水,尸体已经找到。”
这会是警方公布的结果。
至于背后的偷猎链条,买家和资金链,都会被进一步追踪调查。
而出差这一趟,真实的经历,真实的见闻,那些细致的,不同人在自己立场上做出的细小选择,会写在特异处的报告里,秘密封锁在档案中,除了她和于敏,不会再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