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唐禧从被子里爬起来,声音囔囔的,一听就知道,她前一晚躲在被子里哭了许久。
“这样了还说没事呢。”
江燃无奈,把纸抽递过去,又拿起桌面上的保温杯,出去给留守室友打了满满一瓶温水。
回来时,唐禧还在时不时抹着眼泪,擤几下大鼻涕。
半扎发青年叹了一声。
“吃饭没?”
唐禧摇摇头。
江燃更无奈了。
“咱611唯一独苗自个哭了一宿,课没上,饭没吃,我要是不过来,你还在被里窝着呢,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啥严重的……”
唐禧瓮声瓮气,垂头耷拉脑,垂下结实的短手,向下一指笔记本电脑,“就是突然被骂了而已。”
江燃一愣,随即点开早就黑屏的电脑,看过去。
上面是唐禧的新账号。
昵称为【字活了?!】
专门用画面形式表示文字的,之前一直没工夫,现在有空,疯狂剪辑视频,一周四更,把这个号也做起来了。
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停留在她最新的一条视频上。
上面的素材,还是之前在江燃家拍的,就唐禧吭哧吭哧干活除草,事后累的,直接躺热炕头上酩酊大睡那次。
江燃点击播放,画面动起来。
经过剪辑之后,画面干净,主体明确,人物身上被蜡笔工具写上文字,随着她的动作摆动着。
唐禧头戴草帽,手持农具,正在一点一点除草,时不时遇到根系顽固的,就蹲下身,把草连根薅起。
女字旁也随着她的姿态动作着。
这时,旁边闪烁着喇叭状文字,与此同时,还有八卦般的画外音。
“诶呦,农民舅舅干活呢!真勤快!”
“是啊是啊,在薅草!”
“这样杂草就不能和庄稼抢养分了……”
“真是个勤劳的人啊!”
“农民舅舅!农民舅舅!”
画面里,唐禧眉头一皱,顿时掀开草帽。
草帽上,用蜡笔工作写出的草字头一下子被摘了下来,她手持农具,堂堂正正站在田间。
草帽一摘,画面里,戴着草帽手持农具的“薅”字,就成了“媷”字。
唐禧对那边画外音的方向高喊:
“看好了!我可不是农民舅舅,而是你们的农民嬢嬢!”
说罢,她的脸上泛起充实喜悦的微笑,那是一种劳动者对土地、作物,以及自身劳动能力的骄傲。
可远方的人瞧见她如此,声音顿时一变:
“她真懒!”
“这人怎么这么懈怠?”
“太有惰性了!”
懒,懈怠,惰性。
几个大字一个比一个重,宛若重山,从头顶砸下,砸得唐禧弯下了腰,她依旧拿着农具,奇怪又充满怒气地看了看上面的字,还有画外说话的人。
猛地站直腰板,文字瞬间被弹飞。
她重重抡起锄头,金属头击碎大字。
唐禧高声道:
“看好了,我拿着农具呢!”
“我在劳动!凭什么说我懒,懈怠,有惰性?”
“不服!我不服!”
伴随着最后一声,她用力劈碎了最后一个“惰”字。
画外音一哄而散,阳光洒下,天边的太阳游动着,从不能直视的,散发着光芒的大球,变成了橘红色的咸鸭蛋黄。
画外音再次响起,这次仿佛是一个老奶奶,在娓娓道来地讲故事:
“农民嬢嬢又自由地劳动在田间。”
“现在,没人再把戴着草帽的农民嬢嬢,认成农民舅舅了。”
到此,唐禧的视频结束。
江燃眨眨眼,“这视频做的不挺好的吗?”
“是挺好的。”唐禧声音蔫蔫的,“爆了,另一种程度上的爆了。”
江燃在她的说话声中点开评论区。
说不清的评论映入眼帘,她一眼扫过去,具体是什么内容,半扎发青年根本记不住,就感受到了两个词。
“高高在上”和“审判罪人”。
再一点唐禧账号的私信……
正如唐禧所说——
爆了。
另一种程度上的爆了。
私信唐禧的人不知道是有组织的,还是无形中一群人共脑了。
他们发来的内容大致相同。
【还大学生呢?还汉语言专业?】
【笑死,文盲一个!】
【《广韵》有记,媷:懈怠也。一个读汉语言专业的学生,竟然拍这种令人耻笑的视频,真令人失望。】
【讲个笑话,某大学生。】
还有更恶劣的:
【唐禧,女,21岁,辽城大学汉语言专业2020……】
唐禧的基本信息被发了出来。
她账号多,早年尝试了不少类型,就有宿舍吃播,敲击室友的ASMR,校园vlOg……
细碎的信息,早在互联网上留痕。
这会儿被人一点点扒了出来,信息集中在一起,刷屏一样到处发。
江燃纯黑色的瞳孔里渐渐染上了怒气,她的指尖不自觉动了动,忽然想拿起剪刀,剪点什么。
但她还是先按耐下烦躁的心。
先把所有评论留存,作为证据,都铐在一个U盘里,而后抬头对唐禧说:
“报警吧。”
“我已经报完了。”唐禧抹着眼泪,擤着大鼻涕,悠悠地说:“这些人发我个人信息的时候我就报了,放心吧,对于这种,我一定追究到底。”
江燃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轻笑了一声。
唐禧还是那个唐禧,哭得稀里哗啦,事一点不耽误。
她伸手拉了拉室友,商量道:
“那下来?我们去吃饭?”
唐禧还是垂着头,缓了半晌,最后慢慢点了点脑袋。
“那就一起走吧,你先换衣服,我把窗户开开放放风!”
江燃拍拍唐禧的胳膊,等唐禧换完衣服,拉开窗子,再收拾完垃圾,打扫了一下屋里,俩人并排下楼吃饭了。
饭桌上,室友还是闷闷不乐的样子。
这也很正常,任谁经历了这种事,心情都不会好。
只不过,唐禧只会放任自己睡一天的懒觉,她不会放任这些东西,继续深深地影响自己的生活。
江燃有时候觉得,唐禧像是一个泡在水里的山。
水流激荡,一次次冲击着她,偶尔还会有碎石击打着她,山的表皮可能会脱落一点,也许微微震颤,亦能一直矗立在那里,巍然不动。
网络上的声音,对室友来说,也许像阵风,又可能像是流水。
风和水经过的时候,身上会感觉有点凉。
但过去也就过去了。
江燃看唐禧缓慢地吃着馄饨,她的手在餐桌下鼓动一下,而后推过去一片小纸人,上面是唐禧。
川省室友看看纸人,又对上江燃漆黑的眼睛。
那拥有罕见纯黑色眼眸的青年对她笑了笑,轻声道:
“送你的小礼物。”
唐禧没有接,她呆呆的,目光从江燃的脸,划到纸人上,眸子空茫一瞬,等她再回过神来时,眼睛亮得惊人。
曾经因恐惧而丢失的记忆,在这一刻神奇的复苏了。
半扎发青年听到室友坚定的声音,瞧见了她眼眸里充满生命力的光芒。
唐禧说:
“江燃,谢谢你。”
“上次,你从鬼手里救了我的命,这一次,我想自己面对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