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气?”
江燃挠挠头,露出了一个阳光质朴的微笑。
“违法犯罪的事,我可干不了。”
佟磊磊的母父满脸失落,带着泪水的眼睛里带着绝望,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江燃抬起手,见其又回过头来,才缓声道:
“有些事也不是不能商量,但我总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告诉了你,你就能帮我们了吗?”佟光明问道。
“不一定。”江燃实话实说,“但也许我能给出让你们好受一点的答案呢?”
佟磊磊母父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挣扎。
最终,二人被江燃拉着坐下,一人捧着个冒着热气,装满大麦茶的纸杯,缓缓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出来——
佟磊磊是个二年级的小学生,妈妈是药店售货员,爸爸自己开烧烤店,爷爷早年去世,奶奶和自己男儿一起生活,在店里当服务员。
姥姥姥爷那边,姥爷去年走了,姥姥和大姨一起生活,都在沈城。
前不久,姥姥生病住院,妈妈开始两头跑。
他有个三岁的妹妹,名佟洛。
哥妹俩感情很好。
妈妈说,她,磊磊,还有小洛,连起来就是“光明磊落”,少一个,都“光明磊落”不起来了。
妹妹脾胃不好,需要经常去做小儿推拿调养。
妈妈为此和老板同事商量着调班。
每次妹妹需要去做推拿,她那天就上白班,这样虽然需要起得早些,但下班也早了。
下午下班,妈妈就能带着妹妹去治疗,妹妹做完治疗,妈妈把妹妹送回来,再去医院照顾姥姥。
妈妈很累了,但妈妈说:
“这些年你姥姥一直是你大姨在照顾,你大姨也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孩子啊,我作为孩子,尽孝是应该的。”
佟磊磊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妈妈,爸爸,奶奶,家里的每个大人都忙忙碌碌,身上带着莫名的紧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撵着,人人都像是一根弦。
奶奶以前是农民,岁数早就过了需要工作的年纪,可她依旧每天忙成了陀螺。
烧烤店白天人少,就清闲些,赶上周末和寒暑假,都是奶奶白天照顾他和妹妹,当然,这种照顾,也不是纯粹地照顾。
而是一边串肉串,一边用眼睛瞄着他和妹妹,等到终于能放下肉串,她还要站起身,去给他和妹妹做饭吃。
而爸爸,他要日复一日的备料,搬酒,查瓶子,订货,收拾垃圾,腌海鲜……
妈妈爸爸奶奶……
为什么他的家人总是忙忙碌碌,总是那么辛苦,总是在花掉钱后变得紧绷,总是蹙起眉头。
八岁的小孩无法懂得大人的生活,但他感受到了那种压力。
最后,稚嫩思维给了他一个答案。
因为钱。
由于家里没有钱,所以妈妈爸爸奶奶会很累,他最亲的人甚至不能让自己好好休息一天。
生活处处都要用钱。
吃饭要钱,喝水要钱,开灯要钱,买文具要钱,上学要钱,请家教要钱,做习题要钱……
钱组成了一切,没有钱就活不了。
佟磊磊想,他必须赚钱!
他攒下零用钱——46元巨款。
拿出十元,买了些零食,进价五角,他卖同学一块,慢慢地,他靠着这份生意,赚出了小金库。
其实他很眼馋年级第一的生意。
年级第一会书法,参加一次比赛,就能有整整五百元奖金!
暑假还接了代写作业的单子,一本口算卡就能赚十块钱!
太会做生意了,佟磊磊看着年级第一的背影,望尘莫及。
她是他追赶不上的生意人。
一边挣着钱,一边还能免费做题,里外全赚了。
但他不能再看别人,他得赚自己的钱,妈妈每天在工作岗位上站着,也许可以买个泡脚机给妈妈。
妹妹治病需要钱。
奶奶总说腿疼,他得给奶奶买些膏药。
爸爸的手套都破了,胳膊上都是烫伤,他要再给爸爸买个新手套……
佟磊磊算来算去,总觉得钱不够。
直到他在外面认识了“大哥”——林小闯。
大哥说带他赚钱,和几个朋友一起,把他带到了台球厅。
佟磊磊虽然只有八岁,但是很谨慎,没有上来就下场。
他看着大哥和几个朋友一起打台球,玩一个叫什么“追分”的游戏,玩了两个小时,赢了五百块。
五百块钱……那可是五百块钱!
佟磊磊眼睛红了,他也动了心。
可他不会打台球,还在犹豫,林小闯就说——
“新手一般都有新手保护期,运气嘎嘎地,这样老弟,咱们第1轮玩,你输了算哥的,你赢了都归你!”
这样一说,佟磊磊点头了。
第一轮,他赢了二百块。
佟磊磊第一次见到两张红色的百元大钞!
几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起着哄,叫他“磊哥”,一直高喊着:
“磊哥厉害啊!”
“磊哥深藏不露!”
被人这么一起哄,八岁的小孩体会到某种从未感受过的滋味,大哥说——
“这叫哥们间的义薄云天!”
佟磊磊接着玩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电话手表提示他,到点该回家了,才停下手。
可他输了800块。
一开始只输了一百,他想追回来。
到回家的时间,他输了八百了。
佟磊磊感觉摇摇欲坠,整个人要死了,八百块,他背上了八百块的债务,这八百块钱会压死他的!
但大哥很有责任感。
大哥说:
“磊磊是我小弟,我带他来玩,输钱,不能全让他拿,我掏一半!”
“磊磊,你拿四百就行!”
佟磊磊一边对林小闯感恩戴德,一边依旧感觉自己要死了。
他哪里有四百块……
八岁男童浑浑噩噩地回到家。
他翻出自己的小罐子——这是他曾经缠着妈妈给他买的罐子蛋糕,开心果味的,超级好吃。
那天他吃的超级快乐,很快就吃光了,爸爸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酸的话,从喉咙中温柔地吐出来:
“我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贵的蛋糕,磊磊,你妈给你买这盒蛋糕,要在药店站多长时间啊……”
“又要卖多少根烤串才能赚回来这盒蛋糕的钱?”
那盒蛋糕究竟多少钱?
佟磊磊不记得,他只记得那天甜意在口腔爆发时的幸福,和心底那因愧疚而无地自容的滋味。
他的罐子里,只有326块钱。
还差74块钱。
小学二年级的学生急的哭了出来。
七十四块钱,假期他开不了生意。
他还不上了。
大哥的话仿佛响在耳边:
“你家开店,你奶挨桌算账,她的腰包里指定有钱,你拿出来一点,她看不出来。”
“……老弟,这钱你明天一定要拿过来啊,不然大哥也会被装里的!那帮人一口一个哥们,其实根本不够哥们!”
“钱要还不上,万一他找到你们家,再找到你学校,利滚利这么翻,人就被拖垮了!”
佟磊磊想到林小闯的话。
他怕了。
他想到奶奶膝盖痛,却天天在前厅走;想到爸爸胳膊烫伤,依旧一把一把烤着串;想到妈妈每天一直那样站着,小腿上的血管都肿胀了起来;想到妹妹肚子不好,人小小的。
佟磊磊又想到了死。
一个八岁的小孩想——死了,就都结束了。
他偷了家里的耗子药,吃了,把自己蒙在被子里,痛苦地睡着了。
说起男儿的死,佟光明妇夫泣不成声。
“磊磊出生时那么小,他小时候也脾胃不好,我一点点抱着,带他去做小儿推拿,那个时候我就想,我就要让他一辈子健康快乐,我不要他吃我们的苦,我不要他忙忙碌碌,他只要学习就好……”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总是急急忙忙,心里一点底没有。”
“其实你问我们在忙什么呢?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忙什么!”
“家里穷吗?我们家里其实不穷!”
“我一个月算上提成最低能挣六千,孩子爸和孩子奶奶自己开店,暑期旺季一个月净收入有两三万。”
“不说富裕,但在沈城,这个收入也够我们活得还行。”
“可磊磊怎么会那么想呢?”佟光明抹着泪。
警察把调查结果告诉她时,那颗在胸腔中跳动的脏器都要碎了。
她也想到了从前。
磊磊看着她腿上的血管,好奇询问时,她下意识答出的话:
“妈妈站出了静脉曲张,这可能会血栓,让我的血管堵住,也可能受伤流许多血。”
“那妈妈会死吗?”
那时的佟磊磊泪眼汪汪,佟洛感受到哥哥的情绪,也皱着脸,大眼睛里闪烁出泪光,眼巴巴看着妈妈。
“也许会,但这些变成了钱,换成了磊磊的学费和小洛的推拿费,妈妈心里觉得值。”
是不是那个时候呢。
那个瞬间,她和她的恋人,给孩子的心里埋下了一颗紧张的种子。
从此以后,她的磊磊无法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安然长大,只能战战兢兢,时刻如同野外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再也无法体会平稳和安定。
磊磊自杀了。
小洛呢?
她的女儿也听着这种话长大了三年,未来也会如此吗?
佟光明不敢再往下想。
幸好,现在她和恋人有更不能接受的事。
佟光明红着眼,指尖搅在一起,放温的大麦茶溢出一些,落在她的指缝里,语气毫无起伏,又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警察找到了那些青少年,最大的15岁,口头教育一顿,都被家长带走了,其中那个叫林小闯的,在调解室说阿姨对不起,叔叔对不住,出了警局,就和小朋友们嘻嘻哈哈闹在一起,说什么——‘哈哈,自杀警告!’,‘再让我还钱,我也死给你看哦!’”
说着,佟光明的呼吸几乎停止,一次性纸杯被她的指头掐出了洞。
她的手被恋人握住,扭过头,瞧见对方满是水珠的眼睛,缓了一会儿,终于呼出一口气,继续道:
“我和孩子爸爸知道他们年纪小,他们也还没到该死的程度,可我们心里这口气怎么也出不去。”
“买凶杀人,这种事我们不可能做,我们就是想让他们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恐惧一次。”
语毕,她和恋人缓缓挪过瞳孔,充满自责和痛恨的眼睛,慢慢落到了一直握着黑白猫水杯,却从头到尾没喝一口的青年身上。
“那天你给了我名片,说——有事来找你,你一定会给我们一个结果,绝对不会躲。”
话语间,二人站起身,往江燃的吧台上放了两个东西。
一张是佟光明缓缓推过来名片,江燃前些天在警局送出去的那张。
另一个,是厚厚的,仿佛包裹着两块砖的牛皮纸袋。
佟光明的老公伸出带着烫伤的手,三两下剥开了牛皮纸,露出了里面一摞摞的红票子。
两个东西,被一同推在江燃面前。
佟光明看着半扎发青年的漆黑的眸子,一字一顿道:
“今天,我们来找你了。”
“我们想要个结果,我们就想要……出一口气。”
江燃面色为难。
“唉……”
她长长叹息一声,“吧嗒”一声放下水杯,目光瞄着店里的监控摄像头,推开了那沓厚厚的红票子。
佟光明妇夫无力地垂下脑袋,低声啜泣。
下一瞬,外面的风似乎是顺着门缝吹了进来,屋内纸扎小物哗啦哗啦响,一只纸蝴蝶仿佛是受了惊,被风吹着翅膀,送上空中。
呼扇——
呼扇——
蝴蝶翩翩起舞,伴随着纸张动弹的响声,监控摄像头被掩盖住了一部分,纸张的声音太杂,似乎也掩盖了人们的说话声。
有人说话吗?
监控表示,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那天夜里,那对妇夫拿着牛皮纸袋离开了。
安途纸扎铺的老板,在吧台后站了许久,她的指尖落在装着许多名片的盒子上,一下又一下地点着。
空气中回荡着她的喃喃自语:
“这些事到底怪谁呢……唉,闹挺。”
随后,她在午夜拨通了电话。
在那边怒气冲冲地说话声中,她十分惊讶地说了一声:
“胖子,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呀?”
“既然没睡,就帮我参谋参谋……这个事儿,该咋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