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4 章 根须
第二天,林北辰醒得很早。
不是被声响吵醒,是心口里的初轻轻一动,将他唤醒。
窗外天色还没有完全亮透,他坐起身,借着初的感知向外探听。
昨夜那条裂缝已经闭合,但地底不止一处异动。东南、北边、西边,一共三处。
还没有完全崩开,只有根须在泥土之下悄悄蔓延,持续传出低沉的嗡鸣。
他穿上鞋走出屋子。守已经不在院内,照例出去巡四周了,白猫每天都会绕白杨巷走上一圈。
林北辰走到老陈门前敲门。
“老陈。”
门很快打开,老陈穿戴妥当,斧头握在手里。
“你也听见了?”
“不止一处。一共三条。”
“嗯。昨夜我便察觉到了,先把近处这一处稳住了。”
“剩下两处,北边和西边。”
“北边那处,在旧桥附近。” 老陈思索片刻,“那地方本就是衡从前驻守的地界,残留的禁忌气息多,漏从那里生根,不奇怪。”
“西边呢?”
“往城区方向。” 老陈眉头一紧,“若是漏在城区底下蔓延……”
他话没有说完,两人心里都清楚,城区人烟稠密,一旦爆发,波及太多普通人。
林北辰攥紧手。“先去旧桥。”
“我一起。” 赵无极从院子里走出来,今夜他的记忆依旧稳固,“旧桥那一带我熟。”
“好。”
“我也去。” 初光从墙角起身,安静得像一株立着的树,“我能帮忙。”
林北辰点头。“好。”
妈从灶台那边走过来,递出一个布包。
“带上。”
布包里面,是还温热的包子。
“路上吃。” 她看向老陈,低声嘱托,“把他平安带回来。”
老陈郑重点头。“放心,嫂子。”
去往旧桥,步行要三日。林北辰不想慢慢赶路。
他在巷口闭上眼,心口初的微光往下流淌,落到脚底,渗进泥土。大地微微震颤,不是地震,是深埋地下的暗河在回应它。
暗河的脉络四通八达,白杨巷、旧桥,都在这条脉络之上。初的光顺着暗河向北延伸,在旧桥下方聚起一圈一米大小的光圈。
“踩上来。” 林北辰说。
老陈看向光圈,面露讶异。
“这是……”
“初走的路,我们借暗河穿行。一瞬就能到。”
老陈率先踏上光圈,光芒裹住他,身影消失。接着是赵无极、初光,守纵身跃入光圈。
林北辰是最后一个,回头望向巷口,妈站在原地,抬手轻轻一扬,示意他动身。
他踏上光圈。没有长途奔波的颠簸,像从一间屋子跨进另一间,一步,便抵达了旧桥。
石桥老旧,石面泛黄。桥下河道早已干涸,河床开阔。桥下浮着一片灰绿光,比昨夜平房那一处浓郁得多。河床裂开一道半米宽的长缝,灰绿烟气源源不断涌出来,顺着干涸河道向两头流淌。
河床原本长着杂草,此刻尽数化为死灰,岸边几棵树的绿叶也在褪去色泽,一点点发灰。
“根扎得很深。” 老陈站在桥上往下看,神色凝重,“单凭一个人收不住。”
“要几个人?”
“至少三个分工,一人挡住蔓延的烟气,一人收拢根须,一人承接收好的珠子。”
赵无极上前一步。“我来挡。”
他伸出手,黑色纹路从手背爬起,沿着手臂蔓延到肩头。
“黑页的力量,可以压住漏,拦住它向外扩散,只是不能根除。”
“你撑得住?”
“今天可以。” 赵无极望向下方裂缝,目光笃定。
“那就这样安排。” 林北辰定下分工,“赵无极封挡,我和初光收拢根须,老陈收纳珠子。”
老陈掏出锈铁盒掀开,棉花静静铺在里面。
赵无极先下到河床,落脚处枯灰的草一踩便碎成粉末。他蹲在裂缝边,双手按在裂缝两侧。黑色薄膜自掌心铺开,像一张盖子盖住裂隙,汹涌往外冒的烟气被兜在底下,不停撞击黑膜,砰砰作响。
赵无极手臂不停发抖,却不肯松开。
“快。撑不了多久。”
林北辰和初光一同落到河床,蹲在黑膜之上,两道光芒一并沉入缝隙。这地底的根远比昨夜庞大,无数根须缠绕成团,像一颗杂乱的球。
光芒慢慢渗入,缠紧的根一点点松开,被光牵引出来,化作一颗颗灰绿珠子,落在河床之上。老陈俯身,不停捡起珠子放进铁盒,渐渐有些赶不上速度。
“撑不住了!” 赵无极一声喝喊。
黑色薄膜轰然碎裂。裂隙猛地张开,一股浓重的灰绿烟气直冲桥面。
心口的初骤然亮起,三十三枚碎片一同放光,炽热的光芒自心口冲出,迎上烟气。烟气撞上光芒,像冰雪遇上烈火,嘶的一声,消散干净。裂缝缓缓闭合。
光芒慢慢敛回心口,碎片重新归于平静。
赵无极坐在河床,手搭在膝盖上,手臂上的黑色纹路一点点褪去,收回手背,最后消失不见。他大口喘气。
“记忆…… 开始散了。”
林北辰心头一紧。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林北辰。” 赵无极慢慢重复一遍,目光开始放空。
老陈走过来,叹了口气。“又忘了?”
“嗯。”
林北辰蹲到他面前。“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我是赵无极。我是黑页。” 他顿了顿,努力回想,“我记得有个嫂子,她说,多吃点。”
林北辰心头一松,扯出一点笑意。别的都忘了没关系,这个,他还记着。
“走,回去。嫂子熬了小米粥。”
赵无极眼里亮起来。“粥?”
“嗯,小米粥,热的。”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旧桥、裂缝、方才的凶险,全都从他记忆里飘走了。唯独那句叮嘱,一碗热粥,牢牢留着。
返程依旧借暗河的光,转瞬回到白杨巷。
巷口,妈捧着粥碗等在原地。
赵无极看见她,开口唤:“嫂子。”
妈看他一眼,照旧那句话。“瘦了,多吃点。”
赵无极笑起来,是纯粹、安稳的笑。他什么都记不清,唯独认得这一句暖意。
他接过粥碗喝了一口。“好喝。”
妈看向林北辰,眼神轻轻一问。林北辰微微颔首,告诉她,他又忘光了。
妈没有多说,转身回灶台,再盛一碗粥递给林北辰。“喝。”
林北辰捧着粥,热气暖着手。天边天光彻底亮开,阳光落在白杨巷,落在妈身上,落在喝粥的赵无极脸上。
心口里的初静静轮转,不急不躁。
等候,不是一动不动。该出手的时候出手,该收拢的漏要收,该封堵的裂隙要堵,该焚烧的残灰要烧。做完一切,回来喝一碗热粥。
这就是等候,也是守护。
林北辰喝完粥,把碗放在石阶上。
“还有两处漏,西边那处在城区。”
老陈点头。“城区麻烦,人多,不能惊扰普通人。”
“怎么办?”
“等到夜里去。夜色深了,街上人少。”
“好。”
林北辰起身走到菜地,拾起昨天那把小铲子,继续翻动那片还没有翻完的土。
嚓,嚓,嚓。
阳光落在他后背,暖融融的。
心口之中,初安静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