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3 章 裂缝
林北辰立在院门口,望向东南。
白杨巷外头是一片空地,空地尽头,排着一排废弃平房,是早年巷子还没改造时留下的,早就无人居住,墙体轮廓在月光下歪歪扭扭,像一排残缺的牙。
最远那一间门缝,漏出一层淡灰绿色的光,不是月色。
林北辰看了一眼,转身回院子,走到老陈房门前,轻轻叩门。
“老陈。”
屋内寂静片刻,木门吱呀一声推开。老陈只穿汗衫和大裤衩,头发蓬乱,手里已经攥紧那柄消防斧。
“我听见动静了。”
“你认得这东西?”
老陈抬眼望向东南那片微光。
“灰绿色的光,是漏。”
“漏?”
“当初初焚烧禁忌,还有一部分没能燃干净,化为灰烬。灰烬里面,藏着禁忌残留的根。灰烬随风散落各处,若是无人看管,埋在土里的根会慢慢重新生长。”
“长出来是什么模样?”
“算不上完整的禁忌,没有固定形态,只会不断侵蚀周遭一切。”
“侵蚀什么?”
“活物。人、牲畜、草木,全都逃不开。”
林北辰沉吟。
“之前为什么一直没有发作?”
“初刚焚烧完的时候,灰烬飘在半空,还没有落地扎根。这些天尘埃落定,埋进土里的根,就开始往外蔓延。”
老陈拎起斧头,迈步走向院门。
“走,先过去看看。”
院子里,赵无极醒了,静静站在月光下。黑页留下的代价让他的记忆时稳时散,今夜,他的神智格外清楚。
“我跟你们一起。”
林北辰看向他。
“你……”
“今晚我记得所有事,比昨日更稳。”
林北辰略一思索,点头应允。
初光从墙角站起身。
“我也去。”
“你……”
“我可以搭手。这些灰,本就是初烧出来的。我是初余下的光,碰它们无碍。”
林北辰点头。“跟在后面,小心些。”
四个人,再加一只白猫,向着废弃平房走去。巷子静得很,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接着一声散开。夜风卷着草地潮湿的气息,吹得老陈的汗衫贴在后背。
走到最远那间平房跟前,灰绿光更明显,顺着门缝淌到地面。地面裂开一道细缝,不是墙体开裂,是地基之下的土地崩开的。裂缝从房基延伸出去,铺到空地之上,约莫两米长。
淡淡的灰绿色烟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在空气里缓缓散开,如同墨滴融进清水。
林北辰蹲下身细看,裂缝宽两厘米左右,不算深,烟气源源不断往外渗。烟气漫到之处,青草失去生机,褪成死灰一般的颜色,一碰就碎成粉末,沾在指尖,凉得没有一点活气。像是这股灰,抽走了草木里所有生机。
林北辰站起身。心口的初轻轻一动,它认得这气息。当初焚烧禁忌,便是生出这样的灰。只是那时有初的光收拢灰烬,如今初收在他心口,不再外放,散落的残根便肆意生长。
“这就是漏。” 老陈开口,“埋在土里的根在蔓延,一路吞噬生机,再以灰替换。”
“放任不管会怎样?”
“它会持续向外扩张,从这条缝起步,漫进白杨巷,去往更远的地方。”
“最后呢?”
“所有活物,都会慢慢化为灰。过程很慢,或许数月,或许一两年,可它不会停下。”
林北辰盯着不断溢散烟气的裂缝。
“能不能堵上?”
“不是硬堵,要把地底的残根完整收出来,裂缝自然会闭合。”
“怎么收?”
老陈看向林北辰心口的位置。
“要借初的光。”
林北辰在裂缝边蹲下,抬手悬在缝隙上方。
心口里的初分出一缕微光,顺着手臂流淌到掌心,掌心浮起一层暖光。他将掌心贴向裂缝。
光芒顺着缝隙沉进地底,灰绿烟气遇光,缓缓向后退去,向着裂缝深处回缩。
林北辰感知到底下藏着一团东西,细小根须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杂乱的树根,是漏的本源。
初的光触到根须,根须猛地一缩,随即又向着两侧伸展,躲开光芒的捕捉。
林北辰的光追过去,根须便往另一边逃,顾此失彼,单凭他一人,很难尽数收拢。
初光走到他身侧,一同蹲下,把手贴在裂缝之上。他掌心浮起自己独有的光,比初的暖意更柔和,像月光。
两道光芒缠在一起,一同往地底渗去。
根须再无处躲闪,不再挣扎逃窜,一点点向内蜷缩,收拢成一个极小的点,浮到地面,化作一颗米粒大小、灰绿的珠子。
林北辰抬手接住珠子,触感微凉,只是寻常石块一般的凉,不再有吞噬生机的寒意。漏的根被取出来了。
地面的裂缝缓缓合拢,咔、咔几声轻响,像伤口慢慢愈合,灰绿色的光和烟气尽数消散,平房重新沉进黑暗,月光重新铺满空地。
林北辰看着掌心小小的珠子。
“这个要怎么处置?”
“给我。” 老陈伸手。
林北辰把珠子递过去。老陈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旧铁盒,盒内铺着软棉花,他把珠子小心放在棉花上,合上盒盖。
“这种东西,我收过不少。早年林书白也是这样收。”
“收齐之后呢?”
“攒到一定数量,再借初的光彻底焚烧,烧干净的灰撒进土里,能做肥料。”
“肥料?”
“嗯。禁忌本自土里生,燃尽尘埃,便归还大地。”
老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日复一日的琐事。
林北辰忽然明白,他和林书白长久以来做的,从来都不是惊天动地的决战,是一次次单独收拢,一颗颗焚烧,一捧捧归还泥土。
老陈收妥铁盒,指尖蹭过盒身的锈迹,这个动作重复过千百遍。心口的初轻轻一颤。
一行人转身返程,走到巷口,妈已经站在那里,手里端着四碗温热的粥。
“吃。”
老陈接过一碗。“嫂子,你……”
“吃你的,少说两句。”
老陈闭了嘴。
赵无极接过粥碗。“嫂子……”
“吃。”
赵无极安静下来。
初光接过一碗,抬眼看向她。“谢谢。”
“吃。”
初光低头喝粥。
林北辰接过最后一碗小米粥,热气裹着米香扑上来。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
妈看他一眼。
“你每次出去,都会回来。我便提前熬上,等着。”
林北辰静静望着她。妈身上套着旧外套,头发有些散乱,该是听到动静,从床上起身,守在灶台边慢慢熬粥。
守走到妈的脚边蹭了蹭,妈弯腰把白猫抱进怀里。
“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林北辰喝下一口粥,暖意顺着喉咙落到胃里,漫遍四肢。
心口里的初安安静静,碎片缓慢轮转,轻缓如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