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83 章 最北
初浮在林北辰掌心,光束稳稳拉开,朝着一个方向伸出去。
像一枚罗盘,定住了方位。
林北辰垂眸望着那团流转的光。不是东南,也不是西北,是最北。
比 “始” 栖身的那片冻土还要靠北。他还记得那里的风,硬得割人脸,河水常年浸着寒意,落雪之上的日光白得发淡。而这一处,在那以北,是他从未踏足的地方。
姑河从前说起始,说起那些扎根苦寒之地的碎片,它们全都栖身在人不愿去往的荒芜里。如今这个方向,还要更荒,荒到地图之上,只剩一个光秃秃的箭头。
箭头指往何处,他便往何处去。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迟疑。
“是那里吗?” 林北辰低声问。
一缕极淡的意识自掌心漫上来。
「很远。」
“有多远?”
「从这里走过去……」
那道声音顿住了。
「我说不准。」
“说不准?”
「他没有固定的落脚之处。他一直在走,从很久之前,就没有停下。」
林北辰默然。
不停走,漫长岁月里独自漂泊,久到连自己正在赶路这件事,都快要遗忘。心口沉沉往下坠。他想问这个人不停行走的缘由,话到唇边又咽下。就算问出口,初未必能给出答案。有些脚步,本就不是奔赴目的地;停下的那一刻,尘封的过往就会涌上来。
“那我该怎么寻他?”
「借初的光往前照。」
「光碰到他,他就会停下。」
林北辰凝视掌心的光,它牢牢对着北方,安稳笃定。
他收拢半分手掌。五日也好,五十日也罢,方向已经落定,他只管往前走。这一路,他向来都是这么走的。
他起身走出屋舍。院里众人还沉在睡梦之中,地铺随意铺开,此起彼伏的呼吸与鼾声漫开。天光将亮,东边山脊浮起一层灰白。
鸡尚未啼鸣,巷子里一户人家的烟囱先飘出细弱炊烟,直直向上,到半空才被风揉散。白杨巷的清晨,总是比日出更早醒来。
他走到母亲门前,轻轻叩门。
“妈。”
门内静悄悄的。
他再敲一声。
“妈。”
门开了。母亲立在门后,眼眸清亮,像是一夜未曾合眼,一直在等这一声叩门。屋内灯火未熄,一盏搁在桌面,一盏搁在窗台。林北辰知道她这几日睡得极浅,桌底露出半只布鞋,鞋尖正对着门板,灯是她夜里自己点起的。整条巷子的人,仿佛都隐隐等候着又一场离别。
“要走了?”
“嗯。”
“去找那个陪着初的人?”
“嗯。”
母亲静了片刻,抬手抚过他的脸颊。
和十二岁那个夜晚一模一样。指腹带着一层薄茧,从眉骨慢慢滑到下颌,速度平缓。这一双手,他记了许多年。年少时,他凭着这只手认出母亲;分离之后,无数个日夜,他在心底反复回想这掌心的温度。如今它重回眼前,暖意一如从前。
“找到他,就回来。”
“嗯。”
“吃过饭了?”
“吃过了。”
“好好吃的?”
“嗯,好好吃了。”
她静静望着他,而后笑起来,眼底漫上一层湿意。
“去吧。”
林北辰点头,抬手想要替她拭去眼角的水光,母亲轻轻摆手,示意无妨。这样的泪,算不上难过。他转身,走向老陈的屋子,叩响门板。
门很快打开。老陈衣裳穿得齐整,鞋带系得紧实,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屋内飘着面香与肉馅的气息,灶膛余温未散。凌晨天还黑着,他就起身发面、剁馅、包包子,最后一个摆进盖帘的时候,天边才透出灰白。他没有准备隆重的送行,只是早早备好一锅包子,等候这一声敲门声。
“要走?” 老陈开口。
“嗯。”
“寻人去?”
“嗯。”
老陈沉默片刻,转身回屋,拿出来一个温热的包子,干净布巾裹着,底下垫两张烙饼。热气在清晨的凉雾里悠悠升腾。
“路上吃。”
林北辰伸手接过,咬下一口。烫,白菜馅的油香渗进面皮,舌尖被烫得发麻,他慢慢嚼着咽下去。暖意顺着食道落进胃里,眼眶也跟着发潮,他连忙再咬一大口,压下翻涌的情绪。
“我走了。” 只三个字。这一趟路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遥远,话说多了,徒增牵挂。
“走吧。” 老陈望着他,目光沉稳。
林北辰点头,把剩下的包子咽下,转身踏出院门。青石板铺着一层薄霜,脚步声一路向前,身后没有人跟上来。可他清楚,从巷口到村口,好几道目光正静静目送他远去。白杨巷从来不用挥手送别。
就在这一刻,天光破开,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