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7 章 桥那边
天还未亮,三人便再度动身。
陆沉走在最前,脚步比昨日更快。
“今天必须赶到。河水午后上涌,我们要在涨水前抵达石桥。”
林北辰紧随其后,老陈断后。他背上的行囊看着沉了不少,是昨夜悄悄添了东西。林北辰不曾多问,老陈行事自有分寸,他早已习惯不去追问缘由。
一行人走了整整一上午。
正午时分,石桥出现在视野里。
石桥饱经风雨,石面泛黄发灰,像一块被雨水浸泡数十年的枯骨。桥面石缝间钻出枯草,干枯发脆,风掠过,沙沙轻响,如同远处有人翻动旧纸。
桥下河道干涸,只剩乱石与板结的泥土。
可一股气息自河床深处缓缓上浮。不是禁忌独有的戾气,而是某种事物被深埋地底,反复挣扎、缓慢向上顶起的闷响。一下,停顿,再一下,仿佛厚被之下有人辗转翻身。
“它就在河床底下。” 陆沉开口,“那枚碎片。”
林北辰走到桥边,低头望向干涸河道。河床远比预想宽阔,十几步的跨度,遍布被流水长年打磨得圆润的石块,静静卧在那里,好似沉眠的生灵。
“水什么时候上来?” 林北辰问。
陆沉抬眼望了望天。“午后,大约两个时辰之后。”
“你为何判断得这样准?”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件旧物,铜壳罗盘,边缘被摩挲得发亮,盘面一道细裂几乎难以察觉。这罗盘并非用来辨明方位,指针正微微震颤。
“我师父留下的。能感知地下水脉异动。这条河的水从地底涌出,并非上游来流,靠它便能预判水势抵达的时刻。”
林北辰凝视不停颤动的磁针。
“还有两个时辰。” 他说,“我们在此等候,还是去找衡?”
“碎片在桥的另一端,一直守在那里。”
“带我去见它。”
陆沉踏上石桥。长年无人通行,桥面石块松动,踩上去微微晃动,勉强可供通行。林北辰跟上去。老陈走在最后,每一步都试探着落石,确认稳固,才将全身重量压下,步伐虽慢,不见半分慌乱。
桥对面是一片空地,草木稀疏,只剩一层被反复踩踏夯实的黄土。
刚踏上这片土地,林北辰便有所感应。
碎片就在此地。看不见实体,只觉得空气温度悄然变化,风掠过这片区域时,会稍稍滞涩一瞬。
他向前踏出一步,屈膝蹲下,手掌贴住黄土。
地面带着暖意,并非日晒积攒的温度,是地底某物缓缓散出的温热,隔着土层,迟半拍传到掌心。
“你在吗?” 林北辰低声道。
没有声音应答,那片温热微微一动,像是一句无声的回应。
林北辰催动掌心,“初” 的印记亮起,微光沉入泥土。
地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不是畏惧,像是沉寂百年的存在,终于等来访客,试探着轻轻一颤。
林北辰席地坐下,身下硬土久坐会发麻,他一动不动。
“我知道你守在这里,也明白你无法脱身的缘由。”
温热再次微动。
“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可以离开了。这里,换我来守。”
那股温度顿住,随即震颤幅度变大,满是迟疑。
林北辰静静等候,没有催促。
一件东西守着一方土地整整百年,不会凭一句话就此放手。它要慢慢观察,分辨话语真假,确认接替之人不会中途离去。一切只能交由它自己慢慢判断。
许久,地底的暖意缓缓上浮,透出地表。
林北辰看见了。一点微光,比 “守” 还要小巧,约莫指甲盖大小,贴着地面缓缓漂浮,如同无风环境里一片慢慢起落的细叶。
林北辰垂眸望向光点,光点亦感知着他。
“你叫什么?”
光点轻轻颤动,一道意念直接送入林北辰心神,只有一个字。
“衡。”
林北辰在心里默念一遍,开口:“衡。”
光点一颤,算是应答。
“衡。我记住了。”
衡飘移少许,朝着石桥方向。林北辰读懂了,它想在河水到来前,最后看一看自己守了百年的河道。
林北辰站起身。
“一起去。”
衡没有抗拒,微光跟在他身侧,缓慢却坚定。
行至桥边,衡停在石栏杆旁,轻轻贴住粗糙的石材,感受这片相伴百年之地的温度。林北辰站在一旁,能察觉到衡心底沉沉的不舍。在这片土地驻守太久,此地早已和它融为一体,离去,如同割裂自身的一部分。
林北辰抬手,悬在衡身侧,并不触碰,只传递一份安稳的信号。
衡稍作停顿,微光向着林北辰掌心挪近寸许。距离极微,林北辰清晰捕捉到这一丝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