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1 章 旧名
林书远独自坐在院落角落,后背抵着墙壁,双腿伸直,双手摊放在膝头。他没有入睡,只是静静坐着,什么也不做。
三十年里,这样放空的时刻极少。总有任务待推进,有待联络的人,有待排查的隐患。可眼下,那些计划、部署全都停了。无事可做,竟比奔波劳碌更难熬。双手无处安放,目光不知落向何处,大脑还在惯性推演方案,却再也没有目标可供谋划。
天色彻底放亮,院里众人陆续活动起来。
锁试着起身,缓步走了几步。脚步仍不稳,无需扶墙,依靠自己的力量站稳。他停下,低头望向双腿,静静确认这副躯体属于自己,而后继续向前迈步。
壁也站起身,想上前帮老陈干活,双手尚不能完全听使唤。老陈伸手把他轻轻推开。
“别添乱。”
壁脸颊微微泛红,没有走开,就站在一旁等候,等着有重物需要搬运。老陈扛起一袋米,壁立刻上前接下。沉甸甸的米袋被他稳稳托住,放到指定位置。老陈淡淡扫他一眼,没有言语,壁眼底漾起一点光彩。
镜从廊下旧木箱翻出一面古旧铜镜,久久凝望着镜中人。不再躲闪,认真辨认这张面孔。面容比记忆里苍老瘦削,眼底沉着厚重阴影,可这就是他自己。看够许久,他将铜镜放回箱中,神色平静,是认清自我之后,坦然往前走的平静。
影不知何时爬上凌所在的屋顶,蹲在她身侧。两人都沉默,偶尔对视一眼,随即移开目光。像两只初次相遇的猫,犹豫着要不要靠近,却不愿就此离开。
锁喝完粥,走到林书远身边,静静站定,垂首看向他。
“你是谁?”
林书远抬眼。锁的双眼清亮,不复昨日浑浊,只是看人时仍带着生涩,像刚学会正视旁人,不知目光该落在哪里。
“林书远。”
锁低声重复一遍名字。“你是坏人吗?”
林书远嘴角轻轻牵动。“从前是。”
“现在呢?”
林书远思索片刻。“不好说,我还没想明白。”
锁点头,接受这个答案,挨着他靠着墙坐下。
“你以前叫什么名字?” 林书远开口。
锁愣了愣。“锁。”
“这是开门人给你的代号,不是你本来的名字。”
锁神色微动,长久地回想。“忘了。” 良久,他低声回答。
“忘多久了?”
锁轻轻摇头。“不清楚。我在暗河度过漫长岁月,很多记忆都被磨掉了。”
“还记得故土吗?”
锁努力回想。“北方,很冷的地方。冬天落大雪。”
“哪座城?”
锁眉头紧锁,拼命打捞记忆。许久,一个字缓慢从唇间溢出。
“大……” 他顿住,“大同。”
大同。
林书远点了点头。“大同那边,你本家是什么姓氏?”
锁再度摇头。
林书远抬首朝屋顶唤道:“凌。”
凌探出头。“怎么?”
“看看他身上的颜色。” 林书远看向锁。
凌的目光落过去。“胸口,有一小块蓝色。” 她指了指自己左胸,“颜色不鲜亮,旧旧的,像一件很喜欢的蓝衣,穿久褪色的那种。”
“你小时候喜欢什么颜色?” 林书远看向锁。
锁一怔。“为什么问这个?”
“回答我。”
锁慢慢回想。“蓝色。我记得,我喜欢蓝色。”
“你有没有一件蓝色的衣裳?”
锁眼底一丝细线般的记忆被牵动。
“有。” 他轻声吐出一字。
“是谁给你的?”
锁呼吸微微发颤。
“妈……”
一字落下,长久停顿。半晌,他才完整说完。
“妈妈给我的。” 嗓音沙哑。
林书远凝望着他。“告诉我,你的本名。”
这一次,锁顺着这根记忆丝线,往深处追溯。那件蓝衣,落雪的大同街道,母亲递给他衣服的手,还有当年那个穿着蓝衣服的少年。
少年叫什么。
锁缓缓抬头,眼底亮起一点光,不是源赋予的光芒,是属于他自己的。
“我叫…… 吴大同。”
院子短暂静了一瞬。
屋顶的凌出声:“他胸口那块蓝色,变亮了。”
吴大同抬手按在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内里涌动,不是心跳。更深、更细微,如同丢失许久的丝线,终于被他亲手握住。
心底反复默念。
吴大同。
吴大同。
吴大同就是他。暗河消磨漫长岁月,险些抹去这个名字,可这根记忆的线始终没有断裂,静静等着他找回。
林书远望着吴大同,眼底沉沉。他抬手,轻轻搭在吴大同肩头。
吴大同抬眼看向他。
林书远没有说话,手就那样停在他肩头。片刻之后收回手,起身走开。
吴大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靠在廊柱的陆沉。
“他是什么人?”
陆沉抬眼望过来。“很难一句话说清。曾经站在对立面,如今,好坏已经说不准。”
吴大同点头,再次将手按在胸口。
蓝色衣衫,大同的落雪,母亲的温度,都回来了。不是全部记忆,但最重要的那些,被他寻回。
“吴大同。” 他在心底再念一遍。
他站起身,走向院里的金果树,绕树走了一圈,仰头望向枝叶。
“谢谢你。”
无人知晓他在向谁道谢。
树叶轻轻震颤,如同一声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