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摘过枝丫上繁盛的花朵,随手绾入鬓边,回头看他,“好看吗。”
他笑而不语。
“我跟你想法倒是不同。”我坐在马背上,沿路摘着树上的小花,嘀咕了一句,“若是一个人品行有阙,用完就该杀了,留着做祸害吗。”
周承乾气息悠长笑了声,“杀谁。”
“裴令仪。”我坦诚。
他不吭声。
我说,“你对她有旧情吧,你们曾经两情相悦有过一段。”
后来因为性情不合才分开的,可终究有过情意相投的浓烈时刻。哪怕如今,他朝秦暮楚,寡情薄幸,可对裴令仪该是留有一丝旧情,不全是利用。
周承乾嘴里的话,听不成。
根本不晓得哪句真的,哪句假的。
就像是他瞬息万变的表情。
他依旧不言语。
听不见他动静,我调整坐姿,面对着他坐,仰头看着他。
细细观察他表情,瞧我回头看他,他唇角微扬。
无懈可击。
我说,“你和温衍皆知她害我,可你们还是选择了她。”
他重复着我的话,“你知温衍害我,可你还是选择了他。”
我一噎。
“是谁先拔刀。”他迫视我。
“那你是真的弃过我。”我直视他。
“朕。”周承乾微笑看我,“为何要对一个无情无义的南楚刺客手下留情。”
我气了,“我对你拔刀,我哪一刀砍在你身上了!”
他依旧重复着我的话,“朕射出去的箭,哪一箭射在你身上了。”
我瞪着眼睛看他。
他也淡淡看着我。
万丈金光自天际洒下,他漂亮的眉眼模糊于柔光里,神情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春风拂过,仿佛漾开了波光粼粼的涟漪,徒漾出我粉色官衣的碎影。
“你不能这样。”我执拗。
“那该当如何。”
“我打你,你不要还手。我杀你,你也别还手。”我殷切切,“总之,你不能还手就是了。”
他低低笑了起来,像是春潮漫过寒潭,漾开一层虚软的暖意。
似乎不理解我这荒谬的说辞。
他笑着说,“你毒杀朕,朕还手了吗。”
有那么一刻,我心头恍惚,竟生出……他似乎想触摸我的真心……这般错觉……
我细细看着他,琢磨着他今日为何要带我单独出来见山,山水,见天地。
又为何要与我推心置腹。
接住我的情绪。
接住我的话语。
他懂我在说什么。
且回应。
他什么都懂。
往日的不懂,是他不想懂。
苏庭沅说得对,他们什么都懂,不曾坚定选择我,便是权衡利弊,没多少情谊。
可是此时此刻,他为什么要向下迁就我,与我推心置腹呢。
为什么呢。
察觉到我心中芥蒂深重,他想要消除彼此的隔阂?
同曾经那般夜夜欢愉?
亦或者温衍有了动作,我这颗废棋想要丢出去探探路?
我顺水推舟,接住他的情绪,“我没毒杀你,我不知那御药里有毒虫。”
“我晓得。”
我怔住,惊诧看向他。
周承乾眉目微敛,“我晓得。”
他重复。
他晓得?是什么意思?他知道我不是有意毒杀他的?
“何时晓得。”
他不言语。
“何时,何地,何人告知你的。”
我追着问,这对我很重要。是温衍告知他的吗?是温衍后悔了?为了保我一命,泄露的吗?
为何!
我紧张看着他。
他俯身凑近我,视线审视我眉眼,“你在期待什么。”
我敛了敛心神。
周承乾微微蹙眉,缓缓拉开了距离,冷冷看着我。
“徐砚,你没有心。”
我平静,“你有心?”
他眉头瞬狞。
这草长莺飞的晚春时节,仿佛骤然天寒地冻,四下暖意尽数凝住。
我已经不会再像很多年前那般昏头了。如今,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想反驳。他给我的每一个情绪,我都不想接。他引导我的每一个话头,我都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