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被她问得一愣,挠了挠头:“那人没留名帖,小的问他贵姓,他说掌柜的看了信便知。怎么,掌柜的不认识此人?”
叶释没有答话。
她低头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她原以为这事便揭过去了,他倒忽然又冒了出来,张嘴便说“不必去寻了,我会带来”。这算什么?他们什么时候熟到这个地步了?
叶释将信纸折起来。
伙计还站在柜台那头等她示下,她便道:“知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用管了。”
伙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她又补了一句:“替我回他一句——他若真能寻到雪顶红,便送来,我等着。药钱照市价算,一文不少他的。至于沈家那边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他一个外人,不必费心。”
伙计听得出来,掌柜的这话是带着火的,虽然语气平平稳稳,话里的疏冷却像冬月的风,刮得人脸疼。
他不敢多问,低头退了出去。
叶释站在柜台后,将袖中那封信又按了一按。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可这世上忽然有人越过线来管她的闲事。
她自凉州回来后便记住了一条道理:无缘无故的好意,多半是要拿什么来换的。
娘当年信了王氏的几句体己话,便把命送了。
她不想再重蹈覆辙。
她摇了摇头,将阿史那都抛到脑后,转身去收拾药匣。她今日还有事要做,没工夫陷在这样没头没尾的猜度里。
盛王府在城东。
叶释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备了茶点。盛王坐在主位上,穿一件石青色常服,神色闲适,见她进门,笑着起身:“叶掌柜,多日不见。”
叶释福了一礼,在客座坐下,笑道:“王爷相召,我岂敢不来。”
盛王亲自替她斟了一盏茶,像话家常一般开口:“我听说沈家寻回了女儿,满京城都在传。掌柜的认了亲,如今便是沈家的小姐了,该当贺你一声。”
叶释接过茶盏,只道:“不过是寻回了本来该有的身份,也没什么好贺的。”
盛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语气仍是不紧不慢:“可我听说,这位沈家女儿,当年是从边关回来的。”
他说着,像是在整理一段久远的记忆,声音放得缓了些,“那会儿朝廷往凉州派将,赐了一门亲事过去,沈家也出了一位小姐。那时候传得沸沸扬扬,说是沈家嫁女,排场不小。后来凉州兵败,那位将军被赐死,那位小姐也没了音讯。我原以为沈家那位女儿已经殁在乱军之中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抬眼看着叶释,笑意温和,“如今看来,倒是我想错了。”
叶释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她知道盛王这句话是带着钩的,她若接得不好,便会露出破绽来。她只淡淡道:“那门亲事是朝廷定的,我不过是个被抬出去的庶女,嫁了人,夫家遭了难,我自己活了下来,如此而已。王爷想听的,大约便是这些。”
盛王见她说得这样直白,倒是微微一怔,随即笑出了声:“掌柜的果然爽快。只是我倒有几分好奇——你既然活了下来,又认了沈家的亲,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回沈家做你的小姐?还是另有打算?”
叶释语气平静:“王爷这话问得我倒不知如何答了。我回来,不过是拿回我娘和我该有的名分。我娘死得不明不白,总得有人给她一个交代。”
盛王听了,微笑起来:“好。”
他在朝中这么多年,手上经的事多,见过的人也不少。
边关那样的地方,谁舍得把金尊玉贵的嫡女送去吃苦?所以沈家当时送出去的到底是哪一个女儿,他盛心里却早有计较。
他见过沈明珠,那是个娇养在深闺里的花朵,眉眼生得精致,气度也端庄,但一看便知是没有吃过苦的人。
这样的人若真嫁去凉州,要么死在路上,要么死在头一个冬天,绝无可能在战乱里活下来。
可面前这个叶释,她活着回来了。
盛王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坐在客座上的女子,身量纤细,面容清减,眉目间确实与沈明珠有几分相似,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棱角,是沈明珠一辈子都不会有的。
她与沈明珠长得像,因为她们本就是同一个父亲的血脉。
沈家当年推出去顶替嫡女出嫁的,是眼前这个人。
那道赐婚所配的将军——只怕叫陆破悬。
这个念头落定的时候,盛王捏着茶盖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合上了茶盏。
他面上半分不露,心里却已经翻起了浪。
他向来不喜陆破悬。
那是他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常年戍守边关,手中握着凉州数万兵马,在南朝向有“西北一柱”之名。
陆破悬镇边那些年,朝中但凡有事,他父皇第一句问的便是“破悬如何看”。
这样的分量,足以让任何一个皇子都睡不着觉。
盛王也不例外。
他与陆破悬没有私怨,甚至没有过多往来,但那并不妨碍他将陆破悬列为不可不防的人。后来凉州兵败,陆破悬下狱赐死,陆家满门抄斩,盛王那一夜破例多饮了两杯。他承认那是如释重负,像一块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
可如今,当年嫁去凉州的那个沈家庶女活着回来了,带着一件嫁衣,在公主府上掀起了那么大的动静。
她要的只是一座她娘的坟、族谱上一个“卫氏之女”的名字吗?
盛王在心里摇了摇头。
若她只要这些东西,大可私下与沈家谈,不必闹到人尽皆知。她既然敢把自己放到明面上来,就说明她不怕被人查。
而她最经不起查的那一段,就是凉州。
她在凉州那几年到底是怎么过的?陆破悬死了,陆家没了,可她这个名义上的陆夫人还活着。
她活着回来,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讨沈家的公道?盛王觉得不止。她这样堂而皇之地认亲,消息传进宫里,他父皇不可能不问一句当年那道赐婚嫁出去的到底是什么人。
一旦问了,凉州案的卷宗便会被重新翻出来。那桩案子已经结了多少年了,盖棺定论,不该有人再翻。
可她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点燃了引信。
她如果不蠢,那她就是故意的。
盛王放下茶盏,目光从窗格移向庭院里那株正在落叶的槐树,心里缓缓浮起一个念头:她要的恐怕不是一座坟,而是凉州的真相。
她豁出去了。
这个判断让盛王对叶释的兴趣更深了。
他原本只是觉得她与众不同,是个有意思的女子。
可如今看来,她想要的远不止这些。
盛王并非不知道捷径,他大可以拦下她,让这件事不要闹到大不该的地步。
但他不想拦。
他也愿意看看,这盘棋到底会怎么走。
盛王觉得这很有趣。他很久没有见过这样胆大的人了。
他愿意配合她玩玩。
于是他笑着将茶盏放下,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掌柜的若需要什么帮手,或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我与掌柜算是有缘,能帮则帮。”
叶释闻言,只抬眼看了一瞬,似乎是在掂量他这份好意里掺着多少真假。
半晌,她笑了笑道:“王爷盛情,我先记下了。只是我一个开铺子的,平日也没什么大事要劳动王爷。倒是王爷若有得闲,来铺子里坐坐,便是恩德了。”
这话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没有应承半分。盛王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好,那便这样说定了。”
这一日,盛王府的一道帖子送到了沈府。
帖子是盛王亲笔,写得客气,说闻知沈家寻回了失散多年的女儿,特备薄礼一份,聊表庆贺。又附了一句话,说改日得空,想请“沈家小姐”过府一叙。
帖子没有指名道姓,可在沈正清与王氏看来,这已经够让人心惊肉跳的了。
盛王何等人物,堂堂皇子,几时为一个臣子家的认亲送过礼?
他这一送,分明是把叶释那日的动静又抬高了三分,也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着:这桩认亲之事是入了盛王府的眼了。
沈正清拿着那帖子,面上喜也不是,忧也不是,只干巴巴地笑着谢了来人,打发人将礼收了,又客客气气地送走了王府的长史。
转过头来,他脸上的笑便垮了。
他将帖子往桌上一摔,低声问王氏:“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她昨日才上门来认亲,今日盛王便送了贺礼来!”
王氏的脸色也不好看。
她比沈正清更敏锐,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种可能。
盛王与叶释交情不浅!
如今盛王府都递了帖子来,事情便更不一样了。
“老爷——”王氏刚想开口,便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老爷!夫人!小姐她……小姐听说了盛王府送贺礼的事,气得把屋里东西都砸了!”
沈正清脸色大变:“胡闹!她又要作什么!”
他怒气冲冲地往东跨院去了。
王氏跟在后头,同样焦头烂额。
东跨院里,满地狼藉。
沈明珠一身浅粉的衫子,不知何时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头发也有些散乱,眼里满是怒火和不可置信。
她手里还攥着一个锦盒的碎片,那是她方才砸的。
她听到盛王府送帖子来的消息时,正坐在窗前凭栏出神,心里还想着:盛王殿下从未与沈家有过什么往来,忽然送帖子来,怕不是……
她心里浮起一丝隐秘的欢喜。
盛王如今没有正妃,朝中人尽皆知。
他若是看上了沈家的女儿,那便是天大的好事。
她已经暗自盘算好了,若盛王当真来提亲,她要在哪里见面,该穿什么衣裳,说什么话,才能让他第一眼便记住她。
她还想到叶释,那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庶女,如今倒是有了几分风头,可那又如何?沈家最体面的女儿,到底还是她沈明珠。
盛王若来提亲,提的必定是她。
她正想得心跳如鼓,贴身丫鬟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了,说是盛王府送了贺礼来,恭贺沈家寻回小姐,还说改日要请沈家小姐过府一叙。
沈明珠一听便站起来,脸上泛着红,正要问“可是给我的帖子”,却见丫鬟吞吞吐吐地补了一句:“听门房说……说的是那位叶掌柜……不,是玉圆小姐……”
沈明珠脑海里那根绷得紧紧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她愣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连脸上的红都来不及褪尽,便被一层惨白盖了过去。
盛王的帖子里说的“沈家小姐”,不是她。
贺的是叶释认亲,请的也是叶释。
她沈明珠,便从头到尾都不在盛王眼里。
她一年年地盼着有人能看见她,盼来的却是这样一记耳光!
沈明珠的脸涨得通红,又铁青,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她猛地抓起桌上一只青瓷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还不过瘾,又抓起铜镜、脂粉匣子、案上的书卷,一样一样往地上摔,响声起伏不绝,尖利得像破帛一样。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凭什么!她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下贱庶女,也配让盛王殿下亲自下帖子请她!”
她一边砸一边骂,眼泪却不自觉地涌了出来,烫得她脸颊生疼。
她从来没有这样丢脸过。
满府的奴才都看着,东跨院里伺候她的丫鬟一个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听见那句“她凭什么”,谁也不敢接话。
沈正清进院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光景。
他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瓷和一叠散乱的书卷,又看着沈明珠那张又红又白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沈明珠在气什么。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满京城的名门闺秀里,她自认样貌才情都拔尖,唯一让她不忿的,不过是没有一个足够尊贵的姻缘。
盛王的帖子送到沈家,她大约以为是来提她的亲事,结果却是一场空,这比不来还要让她难堪。
沈正清心里也有几分不是滋味,却还是沉声道:“你砸够了没有?一个帖子便让你失态到这般田地,传出去像什么话!”
沈明珠被他这一喝,倒是没再砸,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红着眼睛看着沈正清:“父亲!她回来是来剜我的心啊!她抢走了我的名头,如今连盛王殿下也……也……”
她说不下去了,掩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王氏上前扶住她,将她搂在怀里,拍着她的背,嘴里“心肝儿”地劝着,脸色却阴得能滴出水来。
她比沈明珠冷静得多,也想得更远。
她哄着沈明珠回屋坐下,又让人去熬安神汤,这才出来与沈正清私下说话。
“老爷,这下我们可要怎么对那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