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原既白醒得比闹钟早。宿舍窗帘没有拉严,夏天的光从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条很亮的斜线。昨晚他十一点以后没有再给江遥发消息,手机安静地放在枕边,屏幕上最后仍然停着那句“下次不能让你一直等”。他把聊天往上翻了几页,看见前一天中午两个人还在拿迟到利息开玩笑,往下不过十几个小时,语气已经完全不同。真正让他不舒服的并不是江遥生气,而是自己直到她把话说透,才看见那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一直把“事情什么时候结束”当成自己的不确定性,却没有意识到,这个不确定性同时占用了另一个人的晚上。模型里如果一个变量没有确定,人可以先标成未知;生活里,一个人却可能就在那个未知后面坐一个小时。
七点半到教学楼时,林沛已经来了,唐岑正在把前一天故障时的记录重新整理。三个人谁都没有提原既白昨晚匆忙跑出去的事,很快重新进入项目。空调故障已经修好,他们原本只需要验证昨天临时形成的“协商方案”是否具有重复性,可真正把记录摊开以后,唐岑先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地方:在系统自动分配时,几间教室对温度变化的抱怨明显更多;昨天设备出故障以后,他们把原因和可选方案都告诉各楼层,即使有些区域最后承担的温升比自动方案更高,投诉反而减少了。林沛说这可能只是大家知道出了故障,所以更能忍;原既白却盯着两份反馈看了一阵,觉得问题也许不只在结果,而在“结果是怎么来的”。
罗老师上午过来时,原既白把这个现象说了。老师没有替他们命名,只问:“如果最后还是让你热一度,为什么知道原因以后会不一样?”唐岑说因为人有心理预期,林沛说因为觉得自己参与了决定。原既白没有立即回答。他忽然想起江遥昨晚那句话——两个东西可以同时是真的。项目很重要是真的,她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是真的。如果他六点二十就告诉她“今天大概率来不了”,结果其实不会改变,他们仍然吃不到那顿饭;可她至少能自己决定是继续等,还是回学校睡觉。差别不在最后少见了四十分钟,而在她有没有被当成一个有选择的人。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不自在,因为太像是从恋爱矛盾里给工程项目寻找启发。他没有说江遥,只把问题重新写成一句更普通的话:**如果资源分配不可避免地让一部分人承担更多代价,那么系统是否应该只追求更好的结果,还是也应该让承担代价的人知道原因、拥有表达和修改的机会?**罗老师看了一遍,没有夸,只让他们别急着上价值,先设计一个能测的实验。于是一上午,他们把“协商”拆成几个非常简单的版本:只告诉结果;告诉原因但不能反馈;告诉原因并允许选择;再比较不同情况下人们对相同温度变化的接受程度。
真正跑起来以后,结果又没有他们预想得那么整齐。有些人并不想参与,认为既然学校请了他们来做系统,就应该直接算好,别拿一堆选择来烦自己;有人愿意表达,却只关心自己教室;还有人知道整栋楼情况以后,确实愿意承担一点额外不适。最让原既白意外的是一个负责清洁的阿姨。她每天在五层楼之间来回,听完他们解释后没有选任何一间教室,而是问:“你们为什么只算教室?楼道里一点风都没有,我们干活的人怎么算?”三个人一时间没人回答,因为他们拿到的数据里从来没有清洁人员这一项。阿姨也没生气,只说自己随口问问,拎着拖把就走了。
原既白站在楼梯口,看着她往下一层走,忽然觉得这已经不是“漏了一个参数”那么简单。如果他们补一个清洁人员权重,当然可以让模型更完整;可真正令人不安的是,他们为什么直到有人亲口问出来,才意识到系统里原来还有这样的人。数据表不会因为遗漏而出现一个空白头像,它只会显得非常完整。二十个区域、四种房间、几百名师生、每小时温度和能耗,一切都有列、有单位、有小数点,恰恰因此更容易让人相信“整个楼已经在里面”。可一张表从来不会主动告诉你谁没有被写进去。
中午林沛去吃饭,唐岑留下改问卷。原既白走到走廊尽头给江遥发消息,手指在输入框里停了很久。他本来想说“昨天的事我今天想明白了一点”,又觉得这句话像在汇报学习成果;改成“你今天怎么样”,又太像装作昨晚没发生。最后什么都没发,锁屏回了教室。唐岑抬头看见他还站着,问是不是又有重要约束没处理。他说没有。她笑了一下,也没再问。
江遥那天的状态比前一天好,却远谈不上恢复。杜老师果然没有因为第九名给她额外机会,上午照常讲评,下午重新排实验。她最初还有一种强烈冲动,想在下一次测试里马上把名次打回来,好像只要回到前三,前一天的失控就可以被证明只是偶然。可上午听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杜老师昨天说的那句“今晚不用证明回来”。过去她对失败最熟悉的反应就是立即修正:哪道题错,补哪一块;哪个实验慢,晚上重做;排名掉,就把时间再压紧一点。这个方法多数时候有效,以至于她很少认真想另一种可能——有时候一个人最需要做的不是立刻扳回来,而是允许自己暂时还在下面。
下午实验开始前,她故意比平时慢了几分钟。先检查器材,再把可能出错的位置在纸上标出来,不要求第一组数据就漂亮。顾行舟在隔壁桌很快进入状态,她注意到了,却第一次没有立刻拿他的进度校准自己的速度。第二组测量仍然有偏差,她也没有像前一天那样马上重调所有东西,只先重复一次。结果第三次数据自己回来了,说明刚才那一组很可能只是普通波动。做到最后,她并没有特别快,却完整做完了。杜老师收记录时扫了一眼,只问:“今天手不抖了?”江遥说昨天也没抖。老师笑了一下:“嘴还挺稳。”
当天没有排名。训练结束比平时晚,江遥走回宿舍时已经九点多。她经过操场,看到几个普通班的学生坐在看台上聊天,突然很羡慕他们。不是羡慕不用竞赛,而是羡慕一种晚上九点以后还能觉得“今天已经结束”的生活。她的脑子里仍然自动滚动着下午的数据、第二天的理论安排和昨晚没说完的话。进宿舍前,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原既白没有消息。
那一瞬间她先是不高兴,随后又觉得自己很可笑。昨晚明明是她让他不要分析、不要安慰,今天又因为他真的没有来追而生气。她忽然想起夏令营那次自己说过,原既白不能因为看懂结构,就假设能一直往下推她。可如果她每一次说“别来”“别说”“没事”以后,又期待他自动识别其中哪些是字面意思、哪些不是,那么她实际上正在要求另一种更隐蔽的控制——不是让对方理解自己,而是让对方准确猜中自己。
她站在宿舍门口给原既白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里很嘈杂,有人说话,还有椅子拖动声。江遥第一句便问:“你还在做项目?”
原既白说:“嗯,刚开完今天最后一轮。”
“几点结束?”
“现在。”
江遥听到“现在”两个字,心里刚刚压下去的那点不舒服又动了一下。原既白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很糟,很快补充说今天没约她,也没让她等。江遥本来想笑,却没笑出来,只问他昨天以后有没有想过给自己发消息。原既白很诚实地说想过,几次都没发,因为不知道发什么。江遥靠在墙上沉默了一阵,随后说:“我今天其实也一直等你发。”
电话那边安静了。
“那你为什么不发?”原既白问。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同时被这个答案弄得有点无奈。昨天他们还在争“谁有没有给谁选择”,今天却发现,关系里很多真正消耗人的东西甚至不是谁做错了,而是两个都在等对方先动。江遥问他是不是还生气,原既白说自己没怎么生气,更多是怕说错。她说:“你以后别把‘怕说错’变成什么都不说。”原既白停了几秒,答应下来,又反问她能不能也别把“别来”当考试题。江遥听明白了,脸有点热,却还是说:“可以。”
这并没有让两个人马上恢复到以前。接下来几天,他们仍然聊得比之前少。不是冷战,而像关系里突然多出一块需要重新学走法的区域。江遥忙训练时不再要求原既白随时回应,原既白遇到项目拖延,也开始明确告诉她自己大概会消失多久。有一次他下午五点发消息说“今晚可能一直到十点,不用等”,江遥只回“知道”,真的没有等,训练结束后和程岚、陆徊几个人去吃了一碗面。她吃到一半拍了张照片发群里,顾行舟正好坐斜对面,被镜头带进去半张脸。原既白十点多看到照片,手指停了一会儿,没有问“他怎么也在”,只是回了个“看起来不好吃”。
江遥隔天才意识到顾行舟入镜,故意问:“你只看到面?”
原既白说:“还有桌子。”
“再看。”
“还有碗。”
江遥盯着手机笑了半天,没有继续逼。他当然看到了。那一点不舒服并没有消失,只是这一次没有被立即拿出来交换。她忽然觉得,所谓信任可能并不是“我从此不嫉妒”,而是嫉妒出现以后,不急着把它变成对方必须处理的问题。
原既白这边也出现了类似的场景。项目进入第三周以后,罗老师要求每组把阶段成果做成公开展示,唐岑负责叙事结构,原既白负责模型,林沛做现场验证。三个人连续两个晚上改到很晚,第二天有人把他们趴在地上排展板的照片发到研习组大群。唐岑坐得离原既白很近,两个人正共同看一张打印图,镜头角度甚至显得肩膀挨在一起。江遥看到照片时,心里同样刺了一下。她把图放大又缩小,最后没有问,只在晚上通电话时随口说:“唐岑挺好看的。”
原既白一听就知道不是单纯评价,故意说:“嗯。”
江遥安静两秒。
“你嗯?”
“你说得对。”
“原既白。”
他终于笑出来:“她是挺好看,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江遥被堵得说不出话,半天才骂他一句。原既白笑完,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急着保证“我不喜欢她”,只是告诉江遥唐岑最近在做什么,她为什么对项目里“谁没被写进数据”特别敏感,因为她母亲就在医院做后勤管理,疫情最严重那段时间,很多系统只统计医护和病床,她母亲那类负责消毒、运送、清洁的人经常出现在流程里,却不出现在新闻和数据里。江遥听到这里,那一点嫉妒没有神奇地消失,反而多出另一种复杂感受:她开始知道唐岑不是一张站在原既白身边的漂亮脸,而是一个有自己经历的人。喜欢一个人以后,世界不会因此自动把别的优秀异性降成背景板。
这种变化没有让恋爱变得更轻松,却让两个人都开始真正意识到,对方未来会拥有越来越大的世界。大学、科研、比赛、工作以后,会有无数比苏棠、谢承、唐岑、顾行舟更聪明、更漂亮、更懂某一部分自己的陌生人出现。靠控制显然守不住一段几十年的关系,靠“我永远不会对别人产生任何欣赏”也不真实。他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回答真正的问题,只是第一次不再急着把别人从故事里赶走。
第三周最后一天,原既白所在的研习组做阶段展示。六个小组都必须用十分钟回答一个简单问题:这三周你们到底做出了什么。其他组有的做出了预测模型,有的完成了可视化系统,有一组甚至做了一个自动控制原型。轮到原既白他们时,唐岑没有从算法开始,而是把第一天那个漂亮的“平均二十七点一度”放在屏幕中央,随后切到五楼三十二度的教室,再放清洁阿姨那句“我们怎么算”。
她没有渲染,只说他们最初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制冷资源分配问题,后来发现真正困难的不是怎么把算力和冷气分得更精确,而是**一个系统在开始优化以前,到底有没有把所有重要的人和代价放进去。**原既白随后展示三种方案的结果,没有给出“最终最佳算法”,而是明确指出:有些取舍必须由学校自己决定,系统可以帮助他们看清后果,却不能伪装成一个从数学里自动长出来的价值判断。
一位评审老师问得很直接:“那你们是不是没解决问题?”
台下有些人笑。
原既白也笑了一下。
“解决了一部分。”
“哪部分?”
“以前学校如果调空调,只能凭经验。我们现在至少可以告诉他,每一种选择会让哪些区域变好、哪些区域变差,大概付出多少能耗。至于‘谁应该多承担一点’,我们不想假装这个答案是程序算出来的。”
评委又问:“那算法价值在哪里?”
“把后果算清楚。”
“决定呢?”
原既白停了一下。
“让应该决定的人知道自己正在决定什么。”
会场没有立刻鼓掌。这个答案也不漂亮到足以让所有人惊叹。另一位老师甚至继续追问,如果普通用户不愿意参与怎么办,如果表达权最后被少数声音大的群体占据怎么办,如果公开所有代价反而导致无休止争吵怎么办。三个人只能承认,他们没有解决。林沛补充说,所以参与也不能被设计成强制义务;唐岑则说,至少沉默的人不能因为没有数据就自动等于“不重要”。
最后公布结果,他们小组没有第一。
第一名给了一个把校园设备故障预测做得非常完整的小组。原既白他们得到“最佳问题定义”。林沛拿到证书时说怎么又是这种不像冠军的奖,原既白想起冬天那张“诚实验证”,也笑了。过去他可能会觉得这种奖多少带点安慰性质,现在却没有太大失落。三周以前,他还会本能地相信,真正厉害就是建立一个更统一、更自动、更漂亮的系统;现在他第一次承认,有些时候,系统最成熟的表现不是替所有人做决定,而是清楚知道哪里应该停下来。
展示结束那天晚上,江遥也迎来了暑期第一轮真正淘汰性测评。
七名重点组学生,加上几名高三强手和交流生,一共十二人。学校准备从下一阶段开始把高二训练资源进一步集中,虽然没有公开说只留几个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次成绩会直接影响之后的机会。江遥上午理论发挥得很好,四道大题里三道完整,一道留了最后一个小问;真正决定名次的仍然是下午实验。
她抽到的题并不复杂。
至少看起来不复杂。
一套机械装置,通过多次测量推一个未知量。江遥拿到以后很快发现,如果把其中两个步骤合并,可以减少大量重复操作。过去的她一定会立刻用这个办法;最近几个月不断被“漂亮捷径”教育以后,她却没有马上动,而是先按标准流程做了两组。确认合并不会改变误差来源后,她才切换方法。
前半程很顺。
做到第四组时,一个读数突然比前面偏得很远。
她停下来。
去年的江遥可能会相信自己看见了新现象;今年春天的江遥则可能直接把它当噪声重测。现在她什么都没假设,只重新检查装置,发现固定处有一个非常轻微的松动。拧紧以后,数据恢复。
那一刻没有顿悟。
她甚至没有高兴。
只是继续往下做。
最后十五分钟,她完成计算,又检查单位。还剩五分钟时,她第一次没有因为“还有时间”继续修改答案,只把实验台整理好。
成绩晚上九点公布。
理论第二。
实验第二。
综合第一。
江遥站在榜前,反而比去年第一次进A组第六时平静得多。陆徊综合第三,顾行舟第二,只差她一点点。程岚从普通班晚自习出来,远远看见她还站在那里,跑过来问是不是第一。江遥点头。程岚立刻抱住她,比她本人兴奋得多,随后问:“原既白知道吗?”
江遥拿出手机。
屏幕里恰好有原既白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结束了。没拿第一。”
她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回:
“巧了。”
原既白很快问:“你也没第一?”
江遥拍下榜单。
发过去。
聊天框安静了十几秒。
随后原既白回:
“哦。”
江遥站在走廊里,直接笑出声。
“你再哦一次试试。”
这次对面发来:
“恭喜江遥同学获得暑期阶段测评综合第一,组织对你的稳定进步表示充分肯定。”
和她第一次从B组考进A组时,几乎一模一样。
江遥看了很久。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在这一刻特别想见他,告诉他这几个月所有实验、错误、排名和失败终于有了一点回报。可真正站到第一的位置,她最先想到的却不是“我证明了自己”,而是明天还有训练,顾行舟只差一点,陆徊仍然很稳,而且真正的省队选拔远没有开始。
她回了一句:
“晚上有空吗?”
原既白:“有。”
“吃饭?”
“这次我提前到。”
江遥看着最后五个字,没有马上回复。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
“七点。”
然后补了一句:
“七点零一分开始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