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城的第二个星期,两个人反而比第一个星期见得更少。原既白所在的研习组进入了真正的项目阶段,原来那道“有限制冷能力怎么让整栋教学楼尽可能舒服”的题目不再只是纸面练习,学校开放了一栋暑期仍有人使用的教学楼,让六个小组轮流进去测温、访谈和试跑方案。江遥那边也开始把训练从“暑期提高”推到真正的淘汰节奏,七名重点组学生和高三留下来的强手每天一起排名,理论、实验、限时综合测试分别计分,杜老师没有宣布具体淘汰人数,只说八月底留下来的不会是所有人。两个学校在地图上仍然只有几公里,微信里也仍然能随时找到彼此,可日子被切成完全不同的形状以后,一座城市忽然又大了起来。
原既白他们第一版方案的问题已经很清楚:平均温度降低,不代表所有人都更舒服。第二版便增加了一条很直观的限制——不能让任何一个区域热到某个大家明显难以接受的程度。模型看起来因此“公平”了一些,可真正接到楼里试跑,新的问题马上出现。五楼西侧有两间大教室,下午太阳直接晒进来,人数又多,如果一定要把它们和一楼北侧教室控制到接近的温度,就必须把大量制冷能力往五楼倾斜,结果整栋楼总能耗迅速上升。更麻烦的是,现场访谈以后他们发现,同样二十九度,不同人的感受也完全不同:有人坐着写程序觉得还能忍,有人在实验课里走来走去已经满头是汗;靠窗的人晒得难受,空调出风口下面的人却开始嫌冷。唐岑把十几张访谈纸铺在桌上,半开玩笑地说,题目如果只是“让一栋楼舒服”,他们大概应该先申请把所有人改造成同一种人。
林沛不想继续往模型里塞越来越多的参数,提出干脆做一次最简单的现场试验。他们把三种策略分别跑半天:一种只追求整体平均温度最低,一种优先保证最热区域不过线,另一种则不给程序一个唯一答案,而是给不同区域留出可调整范围,让楼里的人自己表达“这里到底有多难受”。最后一种看起来最不“自动”,甚至需要每层选一个人定时反馈。原既白最初觉得这像是把系统没解决的问题重新扔回给人,真正跑起来以后却出现了一个意外:大家并不总要求自己所在区域更凉。有一间一楼办公室明明还可以继续降温,里面的人却主动把优先级让出来,说五楼那群学生下午确实更难受。另一间教室的学生则反过来抱怨,为什么他们人数少就总要被默认“忍一忍”,难道人少就意味着每个人的不舒服更不重要。
这些意见没有一个公式能自动判断谁更有道理。原既白第一次把“平均”“最差”“总能耗”和“每个人的反馈”同时放在屏幕上时,发现一件很简单也很麻烦的事:只要资源不够,所谓优化最终都会落到一个具体选择——到底让谁多忍一点。程序可以把这个选择执行得极其准确,却不能凭空告诉他们,谁应该忍。罗老师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给答案,只问了一句:“如果你们最后做出一个很聪明的系统,让所有人都不知道是谁决定了谁该热一点,会不会反而更容易接受?”唐岑立刻说那不是更好吗,至少少吵架。林沛却摇头,说少吵架不等于更公平。原既白没有加入争论,只盯着屏幕上一楼和五楼两条温度曲线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他们原定六点结束。江遥难得也在六点前训练完,因为杜老师第二天安排大测,主动把晚上的实验取消,让所有人早点回去休息。两个人中午已经约好,七点十分在省城大学和她学校中间的一家小店碰头。江遥特意问了原既白会不会拖堂,原既白看过当天计划以后说应该不会,最多迟十分钟。她回了一个猫头,下面写:“十分钟以后按分钟计息。”原既白还顺手问利率多少,江遥说年化百分之三百,逾期自动转成一顿烤肉。那时候谁都没把这个约定当成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只是同城十几天以后又一顿普通晚饭。
六点零五分,问题出现了。
五楼西侧一间正在做暑期培训的教室突然反馈太热。按他们当天测试的第三种方案,五楼本来已经得到较高制冷优先级,数据显示也没有超出设定范围,可教室里还是有人明显不舒服。原既白跟林沛上楼以后,第一眼就发现问题不是程序算错,而是其中一台空调出风量比上午弱很多。物业师傅过来看,说滤网和设备状态都可能有问题,短时间不一定能修好。照理说这已经超出他们项目范围,最简单的处理是把教室临时换到楼下;可楼下几间大教室正好都有活动,培训还剩一个多小时,现场负责人问他们能不能先想办法调整其他区域,把更多制冷能力调过来。
林沛看了时间,说先做十五分钟。
原既白手机这时刚好震了一下。江遥发来:“我出来了。”
他回:“这边临时有个问题,可能晚一点。”
江遥问:“多久?”
原既白看了一眼正在测出风温度的唐岑,又看屏幕上重新计算的分配方案,回了一句:“还不知道,尽量七点半前。”
江遥只回:“行。”
如果事情真的十五分钟结束,后面大概什么都不会发生。可他们把五楼优先级提高以后,一楼两间教室很快反馈温度上升,其中一间正在做需要设备稳定运行的实验,不愿意接受临时升温。唐岑提出把二楼一间人数较少的教室也往上调一点,空出部分能力;二楼的人却刚刚参加过他们前面的访谈,马上指出上午还说“不能因为人数少就默认我们应该承担更多”,怎么到了真正有问题时第一刀还是砍到人少的地方。现场负责人开始催,物业师傅又确认五楼空调短时间修不好,几个人原来写在纸面上的那套“兼顾平均与最差”的规则,在一个普通设备故障面前突然变成了谁都不愿意替别人拍板的事情。
六点四十八分,江遥已经到了约好的店。她原本可以先点东西,最后却只拿了一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实验笔记。大测前一天,她其实比自己承认的更累。上午理论限时,她第一次在一道自己很有把握的题上连续改了三次答案,最后反而从正确改成错误;下午实验又被顾行舟领先了将近十五分钟。杜老师提前结束训练,本意就是让他们别继续把脑子和手一起磨坏。她出校门时心情并不好,只是想到晚上能见原既白,才觉得这半天至少还有一件不用比较排名的事。
七点十分,她看了一眼门口。
七点二十,又看一次。
七点二十六分,原既白发来:“还没完,可能八点。”
江遥盯着“可能八点”几个字,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算自己返校时间。学校九点前必须进门,从这里回去正常四十分钟,晚一点公交班次变少,还要留检查时间。也就是说,如果原既白八点才来,他们真正坐在一起最多二十分钟。她问:“确定八点吗?”原既白隔了五分钟才回:“尽量。”
那五分钟把她心里某个东西磨掉了一点。
江遥把手机扣到桌上,继续看笔记。服务员过来问要不要先点,她说再等等。七点四十分以后店里人渐渐多起来,旁边两张桌都换过一轮客人。她本来还能读进去,到后来发现自己同一页已经看了三遍。程岚在群里问她怎么还没回学校,明天不是大测吗,江遥没有解释,只说在外面吃饭。程岚回了个“别太晚”。江遥看见以后更烦,因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拿一个本来应该休息的晚上等一个甚至不能告诉她几点到的人。
原既白那边也没有轻松多少。他们最后临时采取的办法不是继续让程序自动分配,而是把受影响区域和几个可调整区域的人叫到一起,明确告诉所有人五楼设备出了故障,总能力不够,问哪些地方能接受未来一个小时温度提高一点。结果出乎他们预料:当代价被摆到桌面以后,愿意让出的人比模型默认的多得多。一楼实验室不能动,二楼那间人数少的教室却自己提出可以停一台设备,三楼办公室也说他们七点前就会结束,可以提前减少制冷。真正难的并不是没人愿意承担,而是此前系统从来没有给他们知道“为什么要承担”的机会。
七点五十五分,问题基本稳定。
林沛把最后一组数据保存,松了口气,说今天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别把所有冲突都偷偷塞进算法。唐岑正在收电脑,忽然问原既白:“你不是约了人?”原既白猛地看时间,脸色一下变了。他抓起手机,江遥十五分钟前发过一句:“你还来吗?”后面没有第二条。
他直接拨电话。
没人接。
第二次也没人接。
原既白把电脑往包里一塞,说自己先走。林沛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出教室。共享单车从大学到那家店正常要二十多分钟,那天他骑得几乎一路踩到底,过两个路口时甚至因为红灯停下来焦躁得想直接下来跑。八点十九分,他终于到店门口,靠窗的位置已经换了一对年轻男女,桌上放着两碗面。
江遥不在。
原既白站在门外喘了几秒,才看见手机八点零七分收到的消息:
“我先回去了。”
他立刻问:“到哪了?”
没有回复。
又问:“我现在到店了。”
仍然没有。
原既白在路边站了一会儿,骑车往江遥学校方向赶。八点四十左右,他终于在离学校还有两站公交的位置接到电话。江遥声音很平静,只说自己已经到宿舍楼下,让他别过来了。原既白问她是不是生气,她停了一下,说有一点;他马上开始解释五楼空调故障、楼里临时调配,以及为什么原来十五分钟的问题拖到将近两个小时。讲到一半,他自己先觉得哪里不对,因为江遥一直没有打断。
“我知道你的事情有原因。”她最后说。
原既白停住。
江遥站在宿舍楼外,操场上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她晚上在公交上一路都在告诉自己:原既白不是故意迟到,他是真的碰上项目问题,他做的事情也有价值。如果是别的同学,她甚至会觉得留下把问题处理完完全正确。正因为这些理由全部成立,她才越来越说不清自己的气到底从哪里来。
“那你气什么?”原既白问。
这句话一出来,江遥脸色一下变了。
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才问:“你真的不知道?”
原既白听出语气不对,可一时没有回答。江遥原本只是压着的那股火忽然被这一句顶了上来:“我六点多训练结束,明天大测,我本来可以回去睡觉。我七点到,等你等到八点,你从七点二十以后给我的一直都是‘可能’‘尽量’。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结束吗?不知道。那你至少知道不知道,就不能早点告诉我别等吗?”
原既白说:“我以为很快能解决。”
“对,你一直以为很快。”
“事情当时确实——”
“我没说你不该解决!”
江遥声音突然抬高,宿舍门口有人回头看她。她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却比刚才更重:“我最烦的就是你现在又开始证明你留下来是对的。你留下来当然可以是对的,可我等了一个多小时也是真的。两个东西可以同时是真的。”
原既白没有说话。
这句话击中了一个他下午刚刚面对过的东西,却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他们花了一整天讨论,不能因为整栋楼平均温度很好,就假装五楼那间教室没有人在热;而现在他第一反应居然仍然是解释自己的选择为什么合理。
可江遥并没有因此马上平静。她继续说:“而且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事情比见我重要一点,我就应该自动理解?项目出问题了,当然项目重要;以后大学有实验,重要;再以后工作出问题,也重要。那我是不是永远应该站在后面,然后因为我理解你,所以最好连生气都别生?”
原既白终于说:“我没有这么想。”
“你可能没想。”
江遥靠在宿舍外一棵树旁,眼睛已经有一点热。她今天真正难受的东西直到这时才露出来。不是一顿饭,也不是等一个小时。过去半年,两个人一直在告诉彼此“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这件事她是认同的,甚至比原既白更坚持。可如果每一次自己的路和对方的路冲突时,都默认那个“更重要、更理性、更有价值”的事情应该先走,那么他们所谓的“有选择以后仍然选择对方”,会不会最后只剩下一句很好听的话。
原既白在街边停下自行车。
“那你希望我今天怎么做?”
江遥被问得一愣。
她很快发现自己也没有一个简单答案。让原既白六点半扔下项目来见她?如果当时五楼真的有人难受、整个小组都在处理问题,她大概也会觉得他不该走。可让她从七点等到八点以后再自己回去,她又确实委屈。两种答案都不完全对。
“我不知道。”她说。
原既白没有马上接。
过了一会儿,他问:“如果我六点二十就告诉你,今天大概率来不了,让你直接回去呢?”
江遥想了想。
“我会不高兴。”
“但不会像现在?”
“不会。”
这次轮到原既白沉默。
真正让江遥难受的,也许从来不是他选择了项目,而是她没有被允许参与这个选择。她一直在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时间,而决定她要不要继续等的人,始终是原既白。
原既白说:“这个是我错。”
江遥没回答。
“不是因为我留下来错。”他又慢慢说,“是因为我把你的时间也当成可以跟着我的事情一起往后延。”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声音。
原既白听见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却不确定是不是在哭。他突然很想马上过去,地图显示只剩不到四公里,但江遥刚才已经明确说别来。他过去也许只是让自己舒服一点,并不一定是她现在需要的。
“你进去吧。”他说。
江遥问:“你呢?”
“回去。”
“你不来了?”
原既白停了一下。
“你说别来。”
江遥一下又被气到:“你现在倒这么听话?”
原既白也有一点无奈:“那我到底来不来?”
“你自己想。”
这句出来以后,两个人同时安静。
江遥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要求原既白读心。她最讨厌别人把她当一道“看懂结构就能一直往下推”的题,现在却因为自己难受,希望对方自动知道“别来”到底是真的别来,还是“如果你真的想来就应该来”。
她闭了一下眼睛。
“算了,你别过来。”这一次语气不一样,“真的。太晚了。”
原既白听懂了。
“好。”
“明天我考试。”
“早点睡。”
“嗯。”
电话本来应该到这里结束,江遥却没有挂。原既白也没挂。两个人隔着几公里各自站在路边和宿舍楼下,谁都没找到下一句话。最后是宿管阿姨从门口喊了一声,问江遥还进不进去。
她才说:“我走了。”
“好。”
“原既白。”
“嗯。”
江遥本来想让他以后不要再这样,话到嘴边却没说。
“没什么。”
电话断了。
原既白骑回研习组宿舍时已经九点半。林沛还在公共区整理当天的数据,看见他回来,抬头问了一句:“见到了吗?”原既白说没有。林沛听出不对,没有追问,只把白板上最后没擦掉的一行字指给他看。那是下午他们为第三种方案临时写下的原则:
**被影响的人应该知道自己承担了什么。**
原既白站在那里看了两秒。
“谁写的?”
“唐岑。”
“哦。”
林沛合上电脑,说:“明天还要继续吗?”
原既白点头。
回房以后,他给江遥发了一句:“睡了吗?”
没有回复。
十点四十,他又打开聊天框,想写一段道歉,打了很多,最后全部删掉。他发现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之一就是把一件事解释得完整,可今晚解释本身恰恰是问题的一部分。
十一点十二分,江遥回了三个字:
“还没有。”
原既白看了很久,只回:
“早点睡。”
这一次江遥没再回。
第二天早上,江遥的大测开始得很差。
第一道理论题她读了两遍,脑子里却不断闪回昨晚那通电话。她强迫自己把手机和原既白都从脑子里赶出去,十五分钟以后才真正进入状态。第二题做得很顺,第三题却在一个条件上犹豫太久,最后时间明显不够。下午实验更糟,她在第一次读数时就碰歪了一个支架,重新调整以后整个人越来越急。顾行舟在旁边已经进入第二部分,她还卡在第一组数据,越看时间越快,手反而越不稳。
最后综合排名出来,她第九。
七名重点组学生加几名高三强手里,第九并不意味着立刻淘汰,却是她这个暑期到现在最差的一次。
杜老师把成绩贴出来,没有说任何话。
江遥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昨晚那一点委屈忽然变成了另一种更难看的情绪:她开始恨自己。不是恨原既白,而是恨自己居然能因为一顿没吃成的饭,把第二天这么重要的测试做成这样。她过去一直认为真正强的人应该能够把不同事情分开,感情是感情,比赛是比赛;可事实证明,人的脑子根本没有几间完全隔开的房子。一个晚上没处理完的情绪,可以跟着你走进考场,坐到实验台旁边,甚至在你最需要稳的时候碰一下你的手。
杜老师下午讲评结束后把她单独留下,没有问昨晚发生什么,只问:“身体不舒服?”
江遥摇头。
“没睡好?”
“有一点。”
杜老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那今天先回去。”
江遥立刻说:“我晚上可以补实验。”
“不补。”
“我今天只是——”
“我知道你今天只是一次没做好。”
杜老师把卷子递回她手里,“所以不用今晚证明回来。”
这句话让她一下说不出话。
江遥回宿舍以后睡了两个小时。醒来天已经黑了,手机里有原既白下午发来的消息。他没有问她考得怎么样,只说:“今天五楼那边重新跑了一遍,没出问题。”
江遥看着消息,忽然明白他大概从别人那里知道了自己今天有大测,却没敢问。
她回:“我第九。”
原既白几乎立刻:“哦。”
江遥盯着那个“哦”,气得笑出来。
“你就哦?”
这一次原既白很快回:
“我不知道现在应该说什么。”
江遥手指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发:“那就别分析。”
“好。”
“也别安慰。”
“好。”
“我今天考砸有你一点责任。”
原既白隔了几秒:
“嗯。”
江遥继续:“也有我自己的。”
“嗯。”
“你除了嗯不会别的?”
这次原既白回:
“会。”
“那你说。”
聊天框上方显示了很久“正在输入”。
最后只有一句:
“下次不能让你一直等。”
江遥看了很久。
没有说原谅。
也没有再骂他。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脸。晚上杜老师果然没有让她补实验,她第一次在暑期训练里九点前就躺到床上。窗外省城仍然很亮,远处车流一条一条从高架上过去。原既白就在同一座城市里,几公里外,大概也还没有睡。
可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