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兰音扶着阙明夷进荒坊时,沈砚正蹲在地宫外围清点阵材。
灰白阵骨铺满石台,矿砂装了七口木箱。
罗寂卷着袖子,肩上扛着一根石梁,脚边还放着巡灾院的铜牌。
阙兰音停了停。
“罗监录使也干搬石头的活?”
罗寂把石梁放下,抹去额头的汗:“官牌管不了阵,手还能使。”
说完,他又扛起一箱矿砂,沿石阶往下走。
阙兰音看着他的背影,手掌在女儿臂弯收紧了一下。
罗寂是巡灾院的监录使,手里有空白敕书,也有官身。
这样的人肯替沈砚搬阵材,说明荒坊的规矩已经让他认了。
沈砚起身,朝阙明夷伸手:“先把人给我。”
阙明夷没靠过去。
她按着肩背,自己走到石台边。
脚步刚停,额侧便渗出汗。
“还能撑多久?”
沈砚问。
“撑到你把阵搭好。”
她答得干脆,肩背上的暗金纹路却又裂开半寸。
沈砚收起笑意:“少逞能,进屋。”
阙兰音扶她进西屋。
顾汐月送来空晶和药箱,苏晚棠守在门边,玄蔓归源剑没有入鞘。
沈砚取出一只陶碗,倒入早前封存的归元泉水,又把回命苔放进去浸透。
草叶吸足水分,颜色立刻沉了下去。
“躺好。”
阙明夷看着那团药泥:“会废掉我的金胎吗?”
“我想砸招牌,也得等你把诊金补齐。”
她盯了沈砚片刻,侧身伏在木榻上。
沈砚把药泥沿着肩背裂痕压开,掌下的金气立刻冲起。
阙明夷肩膀绷住,喉间压出一声闷哼,手掌扣住床沿。
【归元泉水药性接入。】
【九纹金胎裂损暂时受阻。】
【外来魔息仍在元核外层聚集。】
沈砚收回手:“能压住,不能根治。”
阙兰音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次,才问:“悬天坞成了,就能救她?”
“木土两座核心阵基要同时运转。缺一座,谁都救不了。”
阙明夷睁开眼:“那就先把阵搭完。”
沈砚扫过她的脸色:“你母亲留下,我还要问她一件事。你先养着。”
阙兰音没有争。
她替女儿掖好衣角,转身出了西屋。
地宫外,罗寂刚把石箱放到阵线边,听见脚步便回头。
阙兰音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你见过悬天坞的接口?”
“见过残图,没见过成阵。”
罗寂指向石台,“沈公子正在补的,就是接地脉的那一段。”
阙兰音抬眼看向沈砚。
沈砚正把一块阵骨推进石槽,头也没抬:“有话直说,别围着我打转。”
阙兰音解下腰间族牌,放在石台上。
“岩獾部手里,藏着一座玄衡祖君留下的地脉祭坛。”
罗寂的手停在半空。
沈砚也抬起了头:“现在才说?”
“以前说,你会先问能换多少东西。”
阙兰音按住族牌,“现在说,是因为我女儿快撑不住了。”
沈砚掂了掂钱袋。
“祭坛在哪儿?”
“主矿最深处。”
“里面有什么?”
“未受污染的玄衡五脉律纹。”
阙兰音咽了下喉咙,继续说道:“族里历代首领都能感到那五道力量,可没人敢碰。祭坛封在矿脉下面,封门石和整座矿山连在一起。门一动,矿脉就会塌。”
她抬手指向远处的营帐。
“营地就在矿上,下面还有采矿的人。真把祭坛强行打开,岩獾部会一起埋进去。”
“你们能把律纹引出来吗?”
“只能感知。引出来,没人接得住。”
阙兰音看向石台:“族中旧图上有一处接脉纹,和悬天坞阵骨能对上。若能把悬天坞接到祭坛,律纹或许可以沿阵接口引出。”
“或许?”
“我不敢保证。可这条路,眼下只有你能试。”
沈砚伸手按住阵骨。
金色文字在他眼前铺开。
【检测到上古地脉祭坛。】
【检测到未受污染的玄衡五脉律纹。】
【悬天坞阵骨具备接入条件。】
【警告:强行开启祭坛将导致地脉崩解。】
沈砚盯着最后一行,脸上的轻松淡了下去。
阵骨能接。
祭坛也确实存在。
可这东西一旦弄错,整座矿脉都会塌。
阙兰音看着他:“你还愿意接这笔账吗?”
“你都把压箱底的东西掏出来了,我总得听完。”
沈砚把族牌推回她面前。
“回去传令。矿料全部收进内圈,营帐用铁桩固定。不能行动的女修先抬走,别让她们留在矿坑里。”
阙兰音点头。
“再把能走的人分开登记,老人和伤员先送去安全区。今晚所有营帐点灯,轮流清点人数。”
她握住族牌,正要离开,沈砚又补了一句:“别拿役印逼人干活。”
阙兰音回头看他。
“岩獾部从今天起按荒坊的规矩办。”
“我会传下去。”
她说完,催动族牌。
暗金纹路沿牌面亮起,远处营地很快传来回应。
罗寂扛着第二根石梁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他把石梁放下,喘了两口气。
“沈公子,悬天坞若要升空,地面上的人得先清干净。”
“我知道。”
“南城还有不少废墟,城里逃出来的人都往那边躲。”
沈砚转身,看向荒坊西侧。
“顾汐月,带账册去南城。铁彪,带人跟着。找到活人先登记,再送进预定安全区。”
顾汐月接过账册,点了点头。
铁彪提起长刀,粗声应下:“若有人趁乱抢人?”
“按荒坊规矩处理。”
沈砚停了一下,又补充:“谁敢借我的名头欺负人,先把人赶走,再扣贡献。”
铁彪咧了咧嘴,领着十几名荒坊修者出门。
顾汐月走出几步,又回头问:“登记姓名,还是登记原来的编号?”
沈砚看了她一眼:“只记名字。”
顾汐月抱紧账册,转身追上铁彪。
天色压下来时,城南废墟里已经亮起几盏油灯。
倒塌的屋墙后藏着伤员,废井旁挤着逃难的散修。
还有几名女修缩在破车底下,胸前挂着旧木牌,手里攥着一截断绳。
顾汐月蹲下,把账册放到膝上。
“叫什么名字?”
那名女修抬头看她,喉咙动了几下:“登记以后,还会送回牙市吗?”
“荒坊不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