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师文鸣升了厅长。
任命下来那天,厅里摆了两桌酒,苏春棠没去。那种场合,她不想凑。晚上九点多,她办公室的电话响了,师文鸣的声音,带着酒意,不高:“档案室还开着灯?”
“嗯,归完最后一柜。”
“忙完早点回。”电话挂了。
就这么两句话。苏春棠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这两年,他们的全部来往,就是这么两句话两句话地攒起来的。他从不多说一句,她从不多问一句。机关里传他们的闲话,传得天花乱坠,可机关里头的人精们背地里都纳罕:这两个人,连一顿饭都没单独吃过。
这恰恰是师文鸣的手段,也是苏春棠的段位。
她晓得他在等啥子。他在等她“自己走拢”。他不伸手,因为伸手的男人跌份;他要她心甘情愿走过去,那才叫收服。她也晓得自己在拖啥子——她还没想好,这个价,该咋个开。
可那年秋天,一件事,把这盘慢悠悠的棋,掀了。
厅里来了个港商,姓麦,要在成都投一个大项目。省里头重视,厅里陪得殷勤。接风宴摆在锦江宾馆,师文鸣出席,带了两个处长,还点了一个名字:
“档案室的苏春棠,把她喊上。”
处长愣了一下:“她……一个管档案的?”
“会务接待,档案室出人。”师文鸣说得公事公办,“她形象好,普通话也练出来了。”
苏春棠接到通知,站在通知单前,看了三分钟。
她晓得这是啥子。这种局,喊一个“形象好”的女干部上席,喊的不是会务,是摆设,是氛围,是男宾们酒酣耳热时候眼睛里的那点颜色。这一套,夜来香天天演。
可她现在不是海棠了,她是机关干部苏春棠。机关干部,不能不去。
她去了。穿的是最素的一套衣裳,头发一丝不苟,坐在下首,话不多,笑得浅,给客人布菜、添茶,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这一套功夫,她十几年前在霓虹灯底下练过,如今拿到酒席上来,行云流水。
师文鸣在上首,看了她两眼。她读得懂那两眼:满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疼。
酒过三巡,麦老板喝高了。五十多岁,脖子上的金链子随着笑声一颠一颠。他讲香港的楼价,讲深圳的小姐,讲着讲着,手就从桌面上,滑到了桌面下。
苏春棠的腿上,多了一只手。
胖的,热的,戴着戒指的。
她没有躲。
她脸上还挂着那种浅浅的笑,给麦老板续了茶,顺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一寸——就一寸,刚好让那只手落空,又刚好让满桌子人都看不出她躲了。麦老板嘿嘿一笑,手又跟过来。她起身,去给另一桌敬酒。回来,那只手还在那儿候着。
一整个晚上,桌上觥筹交错,桌下一场拉锯。
她挡得滴水不漏,脸上一丝都没崩。只有她自己晓得,每挡一下,心口就凉一分。不是凉麦老板——这种货色,她见得多了。凉的是师文鸣。
他坐在上首,看得清清楚楚。
他举杯,跟麦老板碰,谈笑风生。他的眼睛从她脸上扫过去,扫到桌子底下,又扫回来,像啥子都没看见。
苏春棠在那一瞬间,全明白了。
师文鸣不是不晓得。他是拿她试水深。麦老板这个项目要是谈成了,是大政绩;她苏春棠,是这张桌子上最不值钱的一件摆设。他不会为她翻脸的。永远不会。
这个道理,夜来香的妈咪教过她:“妹儿,记到,男人带你上桌,你就是菜。莫把自己当吃酒的。”
十几年过去,她从歌舞厅坐到了锦江宾馆,从海棠坐成了苏老师。
还是菜。
散席的时候,她扶着墙去了卫生间。
吐。
把一晚上的酒,一晚上的笑,一晚上的那只手,全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是清水,是胆汁,苦得她蹲在瓷砖地上,半天起不来。
镜子里那个女人,妆没花,眼睛红得像染了。
她对着镜子看很久,忽然想起雷老虎。想起那个雨夜,李家沟,那条深沟。那一回,她把手伸出去了,把人推出去了,推完,天亮了,她还活着,活得一天比一天好。
十几年了。她以为她逃出来了。
原来没有。李家沟不在川南,李家沟在每一张酒桌子上,在每一个男人的手底下,在她自己的命里头。她走到哪儿,那条深沟就跟到哪儿。
她扶着洗手台站直,把脸洗干净,把口红补好,走出去,对守在外头的司机说:“送麦老板回宾馆了吗?好。那我回家了。”
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回到家,赵思远睡了。她给他掖了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她进了卫生间,锁门,脱衣裳,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腿——膝盖上侧,今晚那只手停留的地方。
皮肤是干净的。啥子都没有。
可她觉得那儿烂了。
她打开热水器,拿毛巾,蘸着肥皂,一遍一遍地搓。搓到皮肤发红,发烫,搓到破皮,水珠子底下渗起细细的红。
她停下来,看着自己。
“苏春棠,”她对着镜子,无声地说,“你逃不脱的。”
“既然逃不脱——”
她的眼睛,在镜子里,一点一点地冷下去,像两口井,井水沉底。
“那就莫逃了。”
第二天,她请了假。
纹身店在老南门一条巷子里,招牌都没有,是当年夜来香一个姐妹的男人开的店。现在姐妹在店里成了师傅。姐妹见了她,愣了半天:“海棠——不,苏姐?你咋个来了?”
“纹个东西。”
姐妹把她让进里间,问她纹啥子,纹哪儿。
苏春棠从包里拿出一张纸。纸上是她自己画的,画了一个通宵:一条蛇,蛇身细长,鳞片一片压着一片,蛇身大部分在腰上,盘过腰,缠过胯,越盘越细,一直盘进看不见的地方去。蛇头在她背上昂着,露出信子。
姐妹看呆了:“苏姐,这个……纹这么大,疼得很。而且纹在这些地方,哪个看得到嘛?”
“不用哪个看得到。”苏春棠说,“我自己看得到。”
“图啥子意思呢?”
苏春棠沉默了一会儿。
“冷血。”她说,“隐忍。致命。蜕皮重生。”
她趴在纹身的床上,听见机器嗡嗡地响起来。第一针扎进皮肤的时候,她疼得浑身一绷,随即又松下来。疼好,她想,疼好。疼了,就记得住。
她记着昨夜那只手,记着上首那双视而不见的眼睛,记着自己蹲在瓷砖地上吐出来的苦水。一针一针,这些东西全被扎进了她的皮肤里,变成鳞片,变成信子,变成一条贴着骨头生长的蛇。
蛇是啥子?蛇不走直线,蛇不硬碰,蛇贴地而行,专找人的下盘。人的上身全副武装,下盘全是空门。男人的下盘,尤其是。
四个钟头。姐妹的手都酸了。完事的时候,天黑了。
苏春棠站在镜子前,侧过身。
一条青蛇,伏在她的腰脊上。从尾椎到背脊,冷冷的,静静的,像从她骨头里长出来的。
“好看。”姐妹轻声说,“苏姐,就是看着……有点吓人。”
“吓人就对了。”
苏春棠穿好衣裳,把钱付了,多付了一倍,说了句:“嘴巴闭严。”姐妹连连点头。
走出巷子,成都的夜刚刚上灯。她沿着街慢慢走,腰上的皮肤火烧火燎地疼,疼得她脊背挺得笔直。
从今往后,她身上有了两个苏春棠。衣裳外头那个,是机关干部,是苏老师,是赵思远的妈;衣裳底下这个,盘着一条蛇,冷血,隐忍,致命。
她不打算再逃了。逃了十几年,逃累了。
往后的路,她要换一条走法:不是别人伸手,她躲;是她出手,别人躲。
锦江宾馆那张桌子教会她最后一课:在男人的世界里,女人要不当菜,就只有一条路——当那个布菜的人。
她回到家,翻开账本,在新的一页上写:
“一九九五年秋。蛇上身。从今往后,账本的算法变了:以前是人家欠我,我记到;从今往后,是我欠人家的——”
笔尖一顿。
“一笔一笔,不知要不要还。”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纹身的这四个钟头里,城南那块荒地上,龙青九的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进去了。奠基的鞭炮炸响的时候,他正在跟人碰杯,酒杯举到一半,忽然没来由地心口一凉。
像被啥子东西,隔着一座城,轻轻咬了一口。
他放下杯子,摸了摸心口。
“咋了哥?”龙青林问。
“莫得事。”他说,“酒喝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