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你是不是把我话当耳旁风了?”
“我让你低调,让你守程序。你倒好,第一天,就把人弄没了。”
侯亮平听着电话那头钟小艾的训斥,感觉很委屈,他明明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
“小艾,那我接下来咋办?”
“等调查组结果,照现在的情况看,最坏的情况是停职检查。”
“好吧。”
“这次长没长记性?”
“记住了……”
“父亲说了,这是最后一次,挂了。”
侯亮平看着屏幕,通话时长停在四分二十一秒,通话有多长时间,小艾就训了他多长时间。
他又想起钟小艾隔三差五让他打报告,反手就把手机扣在桌上。
“哼!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所有人看,我侯亮平是汉大三杰,不是软饭王。”
……
第二天一早,两辆黑轿车开进省检察院。
车门一开,下来七八个人,清一色深色夹克,谁也不看,直奔会议室。
这就是省纪委调查组,进驻检察院反贪局的第一天。
一上午消息就传开了,所有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改成了气声和耳语。
小会议室里,调查组组长坐主位,两边各夹着一个记录员。
桌上摆着审讯三室的监控拷贝、提审批示复印件,还有一份法医的初步意见。
“侯处长,昨晚八点到九点……你就在审讯三室,说说吧。”
“提审丁义珍,我和陈海一起。”
“然后呢?”
“他说了些难听的话,我一时没搂住火,揪了他的衣领。”
“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了?”
“是。”
“为什么?”
“他侮辱我。”
“怎么侮辱的?”
侯亮平犹豫了一会才开口道:“说了些关于我家庭的话,原话我不想重复,监控录音里都有。”
组长点点头,翻过一页材料。
“你审他的时候,想没想过程序?审讯纪律第一条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第一条是不得对嫌疑人使用强制……”
“你违反了。”
“我确实不知道他有心脏病。”
组长点头,在记录上写完应该写的。
“今天先到这儿。”
……
另一间小会议室,轮到陈海。
“陈局长,请你将前天到昨晚的经过,从头再说一遍。”
陈海从丁义珍不交代,到侯亮平要提审,再到审一半丁义珍拿话捅侯亮平,侯亮平绕过桌子抓人,他咳嗽了一声想提醒没来得及,最后丁义珍出事。
事无巨细地交代了,这都有监控录像,没什么好隐瞒的。
“你只咳嗽了一声?”
“就一声。”陈海说,“我认为这样的暗示足够明显了。”
“暗示什么?”
“暗示侯处长冷静,不要被丁义珍牵着情绪走。”
“你觉得侯亮平该担多大责任?”
“他违反审讯纪律,该处理。但丁义珍的死,法医已经确认不是他那一把拽出来的,丁义珍心脏本来就有毛病。”
调查组的人对视一眼,低头在本子上记。
……
审讯三室的监控,录像前后也就几分钟,过程跟侯亮平与陈海描述的一样,再往下,就是一通乱糟糟的抢救。
调查人员把完整录像看了三遍,又把侯亮平拽丁义珍的那一段看了十几遍,专门研究侯亮平出手那一下,一帧一帧地回放,然后再让全员分析。
几天后,法医正式尸检报告出炉,常见毒物一项没检出。
结论:丁义珍之死与侯亮平的行为无直接因果关系,侯亮平的行为系诱因之一。
调查过程中,陈海为调查组提供了两个新线索,于是调查组找到李达康核实。
李达康倒是干脆:“直接交出手机,让调查组尽管查,当天晚上在省委的电话是打给投资商的。”
通话记录很快被调出来,对时间,对号码。
李达康那通电话,用的是公务号码拨出,接电话的也是投资商的公司电话,确实与李达康说的相符。
然后又把李达康送到反贪局的所有光明峰材料,拿去化验毒检,也没发现任何问题。
调查组长把报告合上,签了字,单独立了一页,附卷。
一周后,汉东反贪局丁义珍意外死亡事件的责任认定下来了。
侯亮平,停职检查,人继续留在汉东,等候进一步处理。
陈海,警告处分,反贪局局长照干,该干嘛干嘛。
季昌明,通报批评。
这个汉东不粘锅,脑子里冷不丁又冒出京城那位老领导的话:这种人,你得离他远点,容易连累你。
……
京城,钟正国的办公室。
这几天,他脑子里总转着那个续水的中年人,眼熟,太眼熟了。
钟正国在脑子里把那张脸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按下桌上的呼叫铃,秘书小李很快就进来了。
“帮我查个人,1977年考上清华…”
小李领命出去,再回来已经是半个小时后。
“领导,老首长秘书处让我给您带句话。”
“什么话?”
“说是让您……别瞎打听。”
钟正国刚端起的茶杯在手里晃了晃,差点没泼出去。
“知道了,你去忙吧。”
钟正国长长叹了口气,查不到就等于查到,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正面答案的。
当年77级高考,四中全员高分。
这本来没什么,国家出这么多人才,应该普天同庆才对。
可是那一年,不只是四中高分,还有一大批本来水平一般的大院子弟,也考了高分。
这就挤占了钟家,以及钟家盟友这一系后辈的名额了。
一个萝卜一个坑,那可是恢复高考的第一年,只要稍微懂点明史的家族都知道,挤破头也要挤进去。
于是钟家及其盟友就以全员高分不合常理为由,多次匿名举报了四中。
当然了,钟家并非无理取闹或仗势欺人。
那一年四中的成绩确实是太离谱了,就连没什么文化的普通人也会觉得有问题。
可机会就在眼前,不举报四中,难道去举报其他大院吗?显然四中是相对合适的目标。
过程很不顺利,因为四中的学子也有很多家里不是吃素的。
于是他们又付出了不少代价和资源,才把那件事闹大,让四中两次重考。
结果出来后,钟家也是服气的,监考的老师,现场的记者,都有自己人,事实证明四中在学术方面是真的有硬实力。
如今体制内在用的申论,人家四中那一年就在用类似的了。
钟家也是守规矩的人,既然四中没坏了规矩,他们也就认了。
后来又走了其他合法合规的路子,让自己的后辈得到名额,只是与清华北大和人大这种拔尖高校失之交臂罢了。
至于后来有些高校卡了四中学生的志愿,那是另外一伙人干的,不关他们的事。
钟正国就是当年的后辈之一,那一年他22岁,返乡知青。
这件事也是自家长辈去世前才告诉自己的,没说太清楚,只说当初带头的那人,进了清华一年后,就查不到任何消息了。
而那一届四中其他学子,大部分都进了教育体系,是如今全国各个高校的教授或系主任,甚至还有的已经成了院长。
钟家虽然问心无愧,但阻道之仇,迟早要还。
想到这,钟正国叹了口气。
四十年了,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把这事当回事。
……
同一天下午,汉东下面一个县。
一辆考斯特停在县委门口,车门拉开,沙瑞金下车,看着像个下乡调研的老教师,田国富跟在他后头下车。
县委书记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沙书记!田书记!”
沙瑞金冲这位县委书记摆摆手:“排场就免了,随便看看。”
晚上,县委小会议室。
秘书把整理好的材料捧给沙瑞金:“沙书记,这几天的重要信息汇总,都在这里头了。”
沙瑞金端着茶,一页一页往下翻。
“这个侯亮平,办事也太着急了。不过都是为了反腐,为了破案,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说完把关于侯亮平的文件递给田国富。
“这侯亮平,也太毛躁了。”田国富啧了一声,“这才下来第一天。”
沙瑞金:“田书记,你了解侯亮平吗?”
田国富:“据说……听说……有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