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的炭火噼啪响,烧得正旺。
杜哲两只手搭在老爷子的肩颈上,拇指顺着筋络往下推。
老爷子眯着眼,喉咙里哼出一声舒坦的气音。
按了小半圈,老爷子开口。
“杜小子,你真不打算走仕途?”
杜哲手上没停。“我不是那块料。”
“哦?”老爷子眼皮抬了抬。
“官场上一句话能藏几十个意思,我来不了。”杜哲换了只手,“再说了,我要真想当官,当年就不会留在学校教书了。”
老爷子眯眼等着杜哲的下文。
“更关键是…”杜哲轻轻拍了拍老爷子的肩膀,示意他换个姿势,“我那异想天开的理想,商人做不合适,官员做更不合适。现在挂着汉大和清华副校长这两块牌子,倒还勉强能用。”
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想好了?”
“当年我就跟您说过。”杜哲重新搭手,“我所热爱的,是这个国家,这个民族。”
“金钱,美色,官职,权力,于我而言,皆是过眼云烟。”
“如今我勉强算是桃李满天下,也是时候实现它了。以人民的名义,为人民的理想。”
……
同天下午,汉东省人民检察院。
侯亮平拎着公文包进了大楼。
昨晚他还在京城赵德汉的别墅里看金山,今天中午上的飞机,下午人就杵在汉东了。
调令下得挺快,级别没动,还是处长,岗位是反贪局综合文职。
侯亮平倒不觉得憋屈,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
查处赵德汉那是他的功劳,把他往汉东反贪一线放,明摆着是要委以重任,让他把案子查清并坐实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汉东这摊子事,本来就该他这个摸到线索的人来收网。
推开检察长办公室的门,侯亮平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老季!”
季昌明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看见侯亮平没敲门就进来了,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侯处长,请你在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哎哟,都老熟人了,称什么职务。”侯亮平也不见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我老师是高育良,您跟陈海他爸又是老战友,论起来,咱们可都是自己人。”
季昌明十指交叉放在身前。
“侯处长为什么调回汉东,相信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现在是文职,请你先去熟悉文职的具体工作。还有,你的上司是反贪局长陈海,不是我,没事少往我这边走动,多留在自己的岗位上看材料。”
“明白,明白。”侯亮平依旧嬉皮笑脸,继续套近乎。
任凭侯亮平磨破嘴皮,直到感到自讨没趣主动离去,季昌明都没再接侯亮平的话头,只一味看文件。
中午他就接到京城老领导的电话,侯亮平在京城捅了大篓子,这次是来汉东避风头的。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能源系、金融系和基建系里的一些人,都在等着侯亮平主动行差踏错,好上纲上线落井下石。
这种人,得离他远点,否则他倒霉的时候,容易连累你。
……
傍晚,机关食堂。
陈海端着餐盘,一屁股在侯亮平对面坐下。
大学时俩人睡上下铺,感情一直很好,这会儿菜都顾不上吃,先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猴子,你小子怎么突然空降汉东了?”
“那还用说?”侯亮平筷子往桌上一杵,“当然是让我来帮你,撬开丁义珍的嘴了。”
“这个丁义珍特别嘴硬,油盐不进,你真的有办法?”
“等会儿我跟你一起去提审,好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最高检侦查处处长的智慧。”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侯亮平夹起一筷红烧肉,把临行前钟小艾的交代忘了个干净。
“亮平,这次去汉东一定要低调,发现重要线索,也要遵守程序,交给陈海和老季去处理。记住,无过就是功,等父亲把事情处理好,你还是能回京城的。”
……
晚上八点,审讯三室,丁义珍还是那副坐姿,懒散地陷在审讯椅背上,眼皮半耷拉着。
陈海坐副审,侯亮平坐主位。
“丁义珍,我是最高检反贪总局侦查处处长,侯亮平。”
丁义珍睁眼,打量了侯亮平一眼。
“侯亮平?好像听说过。”
“你跟赵德汉的蝇营狗苟,我们已经查清楚了,证据确凿。劝你老实交代,争取立功减刑。”
“你少唬我。”丁义珍不屑一笑,“侯处长,京城有名的软饭王,我知道你。靠着老婆家里有背景,一路顺风顺水,坐办公室里等别人查出线索你再接手顺藤摸瓜,我猜,你怕是没办过一个从头到尾的案子吧?”
“我再猜猜,你还能有什么手段。”丁义珍掰着手指头,“先吓唬,没效果就上囚徒困境,接着引导我的顾虑,让我认为自己有脱罪的希望,把锅全都扣给别人。这些都没用的话,就开始熬鹰。”
他朝陈海努努嘴,“达康市长已经安排过了,我今天一整天都在干活,陈局长和达康市长是懂配合的。”
“侯处长,你看看。这才是人民的好干部,时时刻刻不忘经济发展建设。至于你嘛,就是个吃软饭的,据说你还特别瞧不起其他吃软饭的,不会是心灵创伤后遗症吧?你算个什么东西,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充大瓣蒜?”
陈海挑眉,又悄悄用眼角余光扫了侯亮平一眼,接着咳嗽了一声:“丁义珍,注意态度。”
侯亮平直接红温,当场破防,在京城这些年,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还有陈海,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绕过桌子,一把抓住丁义珍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
“丁义珍,你真以为我拿你没办法?你这条蛀虫!今天我就要代表……”
丁义珍被拽得脑袋往前一冲,身子紧跟着猛地一颤。
嘴唇开始发青,颜色越来越深,他抬起一只手,想去抓自己的胸口,抓了个空,又垂下去,汗珠子从额头大片大片地涌出来。
“我的心……我的心……”
他身子发软,人往下出溜,侯亮平手还攥着他的衣领,也被带得一个趔趄。
“丁义珍?丁义珍!”
陈海扑到丁义珍身边,丁义珍还残存一点意识,强行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海,最后指了指门外。
陈海立刻出门喊人,同时掏出手机拨打 120。
“省反贪局审讯室,有人心梗,快来!”
医务室的医生很快拎着药箱跑进来,把人放平,解衣领,做心肺复苏。
按压,换人,再按压。
医生从药箱里掏出便携式除颤仪,贴电极片,充电,放电。
胸口嘭地一弹,丁义珍的身子跟着晃了一下。
没醒。
再来。
再次充电,放电。
还是没醒。
四十分钟后,法医看着陈海摇了摇头。
此刻丁义珍躺在地上,脸是青紫的,嘴唇紫得发黑,十根手指蜷着,蜷向胸口的方向。
两个小时后,法医的初步结论出来了。
死后面部、口唇、指端青紫,是缺氧的表现,符合心梗的特征。
初步判断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死者左胸几根肋骨骨折,确认是急救时按压造成的。
详细尸检报告还要等,但结论跑不出这个圈。
陈海脸色灰败,他想起昨晚丁义珍跟他的赌约。
用不了二十四小时,你就得亲自送我出去。
“妈的,这么赢我是吧啊?你个狗日的丁义珍,自己栽了不算还要连累我?玩不起啊这是!”
……
省委三号楼高育良的电话。
“昌明同志,人在你们反贪局的审讯室里没了,这个责任,谁来负?”
季昌明一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拿着刚送来的情况说明:提审人员侯亮平、陈海,审讯时与嫌疑人有言语冲突,侯亮平还动了手。
季昌明心中暗骂,好家伙,还真是一口黑锅从京城一路打着飞的过来,然后猝不及防地扣在了他这位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即将退休的检察长头上。
“高书记,是我们工作上的疏漏。我提议,提审人员即刻停职,配合调查。同时请省纪委介入,全程监督审查。”
“很好。”电话那头的高育良说,“就这么办。”
季昌明把听筒搁回去,把眼镜摘下来,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骨,使劲揉了几下,鼻梁有点疼,但没他的头疼。
而此刻的侯亮平,正在陈海办公室里,听着电话里钟小艾的训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