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没有动船舱。
他先对小六说:“绕到礁石后面。看两件事,有没有第二条船,有没有人守退路。”
小六看了一眼舱门。
“里面有人。”
“所以才要看外面。”
小六把绳子缠在腰上,贴着礁石往后走。
船舱里又传来三下敲击。
咚。咚。咚。
周老木匠蹲到船边,把耳朵贴在新换的木板上。
“位置在水线下面。”
“人还能撑多久?”
“半刻钟。舱底进水了,木板后面还有一层隔板。”
王胖子站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拴着胡家的孩子,孩子嘴上没有堵东西,哭声传到礁缝里。
“草图和名单交出来。”王胖子说,“交出来,孩子还能活。”
秦川看着船头。
“你这条船吃水不对。”
王胖子的手收紧。
“少扯这些。”
“船上有孩子,三个人也压不了这么深。舱里还有东西。”
王胖子身后的人往船尾看了一眼。
秦川记住了这个动作。
“比孩子重的东西,才值得你拿他来换。”
王胖子骂了一句,冲搬船的人挥手。
“往里推。”
两个人下水,抓住船帮往暗礁深处推。船身擦过礁石,发出一声闷响。
周老木匠抬头。
“不能再动。”
“船底被凿过。”秦川说。
他蹲下来摸了摸水面附近的木板。新板钉得不齐,缝里塞了麻布。水从船尾进,船头还压着,船身暂时没翻,是有人用绳子固定住了。
这不是搁浅。
有人把船尾凿穿,换板封住,等涨潮后让暗流拖走。
船、账册、里面的人,都不用留下。
“王胖子,”秦川说,“你不是来换人,是来送船。”
王胖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来抓偷船的贼。”
“那孩子呢?”
“他跟贼一伙。”
“胡家的孩子会偷你的船?”
王胖子没有答,改口道:“舱里没有胡家的人。你们要找人,去别处找。”
礁石后传来林秋月的声音。
“那就让胡大海自己问。”
她带着胡大海走出来。两人身后没有别人。
秦川看了林秋月一眼。
她说:“你出海后,他不肯回家。我问了七三七的事。”
胡大海低着头。
“当年船上还有个记账的少年,十五六岁,姓沈。梁姓办事员让他跟船,说他会认数字。船靠岛后,他被关进船底,后来没再出来。”
“你以前没说。”秦川说。
“我以为他死了。”
“现在未必。”
王胖子盯住林秋月。
“你来得正好。舱里关的是偷船的贼,跟你们胡家没有关系。”
秦川转头问胡大海:“孩子小名叫什么?”
胡大海嘴唇动了动。
“阿顺。”
王胖子身后的绳子动了一下。
秦川冲船舱喊:“阿顺,别怕。你爹在外面。”
舱里传来两下撞击。
咚。咚。
第三下没有来。
周老木匠站起身。
“有人按住他了。”
林秋月已经下水。胡大海跟在她后面,脚下踩住礁缝,伸手去够船上的孩子。
王胖子拽绳子。
“谁敢动!”
秦川往前一步。
“从船头撬板。”
周老木匠拿起木槌。
王胖子马上说:“船头不能动!”
秦川停住。
王胖子察觉说漏了,补道:“那里压着人,撬错地方会死人。”
“你不是说里面只有偷船的贼?”
王胖子没接话。
“船尾哪块板不能动?”秦川问。
王胖子握住麻绳,脸上的肉动了动。
秦川转向周老木匠。
“先别碰船头。看船尾,刻着七三七的那块。”
周老木匠点头。
王胖子身后的人冲过来拦。小六从礁石后露出头,手里多了一把断绳。
“别忙。拖船的绳子断了。”
船身离开礁石,往外偏了一尺。
那几个人赶紧扑过去抓船帮。
王胖子骂道:“把绳子接上!”
“接不上了。”小六说,“我试过,绳头太短。”
“你什么时候试的?”
“你们说撬船头的时候。”
王胖子看着他,没再说话。
林秋月已经抓住孩子。孩子身上的绳结被解开,她把人抱到礁石上。胡大海接住孩子,手掌按在孩子后背。
“阿顺,谁绑你的?”
孩子咳了两声。
“不是海哥。”
海哥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他手里没有刀,只把一把旧钥匙扔到秦川脚边。
“王胖子要灭口,连我也算在里面。”
王胖子喊:“把他拿下!”
没有人动。
海哥看着秦川。
“钥匙开船尾的铁盒。你保我母亲和妹妹,别让王胖子先找到她们。”
“她们在哪?”
“旧盐仓后面,第三间屋。门上挂着破斗笠。”
秦川捡起钥匙。
“要是你说假话?”
“你可以把我交给孟干部。”
“这个条件不够。”
海哥想了想。
“名单上的人,我再说两个。”
“先说。”
“岛北仓库的老郭,南边饭店的赵掌柜。”
“赵掌柜拒收。”
海哥看了眼秦川。
“你连这个也查到了。”
“名单里写着。”
“那你还问。”
“听你说,省得你以后改口。”
小六在旁边说:“他要是改口呢?”
秦川把钥匙塞进怀里。
“那就让他少说两句。”
王胖子忽然掏出火折子,点着船上的浸油麻绳。
火从船舷往后窜。
“把人带走!”他喊,“船要沉了。”
王胖子带着办事员跳上另一条小船。那名办事员手上有一块黑色墨痣,跳船时还回头看了孩子一眼。
孩子指着他。
“就是他。他手上有黑点。他说秦川来了,就让我去找自己的名字。”
秦川记住了那只手。
“老木匠,堵进水口。”
周老木匠扯下湿帆布,压住船尾裂口。
“小六,上船尾。”
小六抓住绳索爬了上去。
秦川和海哥一人压住一边木板。船身被潮水拖着,木钉开始松动。
“这里。”周老木匠敲了三下。
刻着七三七的旧船底板被撬开。
里面没有整本账。
只有一沓油布包着的分账页,三枚渔业站印章,还有一张供货名单。
许文静没有在场,秦川也能看出账页的问题。
七三七装不下这些货。
明天一早要送出的数量,是这条船容量的四倍。
岛上还有中转点。
秦川翻到名单后面。
王胖子。
海哥。
岛上几家饭店。
赵掌柜的名字被红笔划掉,旁边写着:拒收,另找秦川。
小六凑过来。
“他们连你也记上了。”
“不是记上。”秦川说,“是准备把我放进去。”
账页先让赵掌柜背黑账,再让秦川接货。两个人一前一后,谁都很难解释清楚。
胡大海从他手里拿过最后一页。
他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
“旧渔业站冷库。”
秦川问:“交接人是谁?”
胡大海没有说。
林秋月接过纸,念了出来。
“胡大海。日期是七三七沉船的前一天。”
胡大海坐到礁石上,孩子缩在他身边。
“他们不是只想让我背账。”
秦川说:“你的名字能打开冷库,也能调旧物资。”
“我没开过。”
“账上开过,就有人会按账办事。”
王胖子那边已经驶出一段。
海哥忽然解开秦川小船上的缆绳,船身被水带开。
小六回头。
“你做什么?”
“另一处中转点在旧渔业站下面。”海哥说,“但今晚不能去。”
“为什么?”
“那里有人等你。”
远处旧渔业站亮起三盏灯。
过了片刻,靠近冷库的两盏熄灭,只剩一盏。
周老木匠抬头看了许久。
“战备码头的交接信号。”
秦川把分账页塞进衣服。
林秋月抱紧孩子。
孩子又开口:
“那个人还说了一句。”
“什么?”
“秦川要是来了,就让他去找自己的名字。”
秦川看向旧渔业站。
那里只剩一盏灯。
他问海哥:“我的名字,写在哪一页?”
海哥没有回答。
船底传来三下敲击。
咚。咚。咚。
刚才被困在夹层里的那个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