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没有看胡大海第二眼。
他先把薄纸折好,交给孟干部的办事员。
“分开登记。薄纸一张,收货单一张,木架一只,小船一条。都封。”
办事员照做。
人群乱起来的时候,王胖子往前挤了两步,一把揪住海哥的领子。
“你喝多了,跟我回去醒酒。”
海哥挣了一下,没挣开。
秦川开口。
“他不能走。”
“他是我的人。”
“他是七三七这条线上,唯一说过实话的人。”秦川说,“刚才那句‘你让人从战备码头拖出来的’,还有你那一巴掌,都要记进册子。”
办事员的笔没停。
王胖子的手还揪着领子,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围着的渔民越站越近,有人小声说,渔业站动手打自家搬运工,这算什么查案。
王胖子松了手。
“明天再算。”
他带着人走了。海哥站在原地,捂着脸,没动。
小六凑到秦川耳边。
“他刚才要不要跟王胖子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
——
回到胡家院,林秋月把门关上。
“七三七是什么,今晚说清楚。”
胡大海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之间。他看了林满仓一眼,又收回去。
“十多年前,我跟过一条船。没有船号,船身暗红,船舱的板是战备运输船拆下来的旧料。”
周老木匠抬头。
“你上过那种船?”
“去过外岛。”胡大海说,“船尾刻着737。那次不是打捞,是把盐仓湾转出的货送到岛上。”
屋里没人说话。林满仓的手指在船桨上按了按。
“谁开的船?”
“不是王胖子,也不是海哥。一个姓梁的年轻人。写单、改账,都是他。货靠岸后,他让我把一只木箱搬进岛上的废弃石灰窑。完了他告诉所有人,船在风浪里沉了。”
秦川问:“信的人多吗?”
“死人不能开口,沉船没人去捞。”
“那条船没沉。”秦川说,“吃水浅,船底是旧料拼的。真遇上风浪,最多在外海断了动力。船离岸是顺着岛北暗流走的,王胖子后来说沉在南礁,位置对不上。”
胡大海抬起头。
“你连暗流都算了?”
“潮汐表上有。”
小六在旁边小声嘀咕:“怪不得他天天看那张纸。”
——
许文静把旧账翻到最里层。
“七三七不是只出现一次。”她把三页纸排开,“三年,每年都有。每次七三七登记入库,账面就少一批器材。收货人,一个写的是病死的人,一个是失踪的,还有一个根本查无此人。”
她指了指重量栏。
“每次都少报两成。跟那半张货单的缺口,正好接上。”
周美玲凑过去看。
“一条船,吃了三年的账。”
“船不吃账。”许文静说,“用船记账的人吃。”
周老木匠把那枚船钉放在桌上,又摆上木箱上取下的钉。
“同一批记号。七三七多半被拆开过,重拼成几条小船。王胖子要的‘旧船材料’不是废料,是替换板,修七三七船底用的。”
“能认出来吗?”秦川问。
“找到还在用旧料的船,一眼就认。”
秦川站起来。
“今晚去岛北。”
林秋月拦了一句:“胡大叔去?”
“他不去,认不了地方。”
胡大海已经站起来了。
——
四个人到石灰窑时,后半夜的风正往岸上推。
胡大海在前面带路,走了几十步,停下。
“不对。”
窑门上新封了一层泥,泥缝还是湿的。旁边一道拖痕从窑口通向水边,痕里的水没干。
“有人比我们先到。”秦川蹲下看拖痕,“重的东西,刚拖走不久。”
小六朝窑后看了一眼。
“那棚子里是什么?”
话没落,窑后有人划了火。
干芦苇先着,火顺着风往木棚爬。
周老木匠喊了一声:“棚里还有东西!”
秦川没有跑向木棚。
“小六,封住通海边的拖道,谁出来谁记名字。老木匠,跟我拆窑墙。”
小六愣了半息,攥着绳子跑了。
窑墙的旧砖松,周老木匠用木槌撬开两排。秦川从缺口进去,火光照进来,里面没有船。
只有一块船底板,刻着半截“737”。旁边半只旧舵轮,还有一只烧裂的木箱。
箱子开着。里面没有货,压着一张发黄的名单。
秦川借着火光看名字。胡大海,王胖子,还有梁姓办事员。
火从棚顶塌下来的时候,火场另一侧有人影。
海哥。手里抱着一只湿布包。
“我要换东西。”
秦川没动。
“把布包给我,我安排你母亲和妹妹离岛。”海哥说,“就这么一条。”
小六从拖道那头跑回来,喘着气问:“他真有母亲和妹妹?”
“有。”海哥盯着秦川,“你帮不帮?”
秦川没答,也没让人把他交给王胖子。
“先说布包里是什么。”
海哥打开一角。一张被海水泡过的草图。
“王胖子这次逼林满仓接货,不是为七三六的旧账。他是想把旧船材料和账册集中转走。七三七船底下藏的不是金银,是历年物资、柴油、器材的分账记录。账一离岛,缺口全推给死人,还有林满仓。”
草图摊开在窑墙缺口处。终点没写岛名,画着一处弯月形礁石。角上标着靠船时间——明天清晨,涨潮前后。
秦川盯着那个时间,又翻过来看潮汐标记。
“盐仓湾外海的暗礁。只有落潮时露头。”
小六凑过来看。
“那咱们先去蹲着?”
“去是去。”秦川把草图折起来,“但这条进湾的拖道窄,涨潮就困船。这图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特意让我们捡的。他要去暗礁,我们就去暗礁。他等我们去,我们就让他等。”
——
第二天没亮透,周美玲那边船和销路都备好了,赵掌柜只回了一句话:货真就行。
秦川留下胡大海在家,林秋月和许文静整理名单,自己带小六和周老木匠,乘一条最不起眼的小渔船出了盐仓湾。
船行不远,小六压低声音。
“看船尾。”
远处一条没有船号的小船,先一步进了暗礁水道。船尾站着王胖子。
小六伸手要扳灯。
“等等。”秦川盯着那条船,“舱里有动静。”
风把声音送过来。是孩子在哭。
周老木匠的手停在桨上。
“胡家的小子。”
秦川把桨压进水里。
“他不要名单了,他要人质。”
小六熄了灯。船借着落潮的暗流,绕向暗礁背面。
礁缝里黑。周老木匠先看见的——一艘旧船半沉在缝里,藤壶爬满了船身,船头留着半截“737”。
舱里摆着新换的木板。
木板底下,传来三下敲击。停一停。又是三下。
周老木匠的脸色变了。
“里面有人。”他停了停,“不是王胖子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