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的秋天，风比往年刮得更凛冽一些，可吹在人身上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
十月底，恢复高考的消息随着广播线传遍了大江南北，也传到了乌市高中的大喇叭里。
那时候小虎正在上早自习。
当校长激动得甚至有些破音的声音从操场的大喇叭里传出来，念到“恢复统一招生”几个字时，整个高三教室里死寂了两秒，紧接着，是像炸了锅一样的欢呼声。
有人把书本抛到了半空，有人抱着同桌嚎啕大哭。
小虎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捏着半截铅笔，听着外面的广播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妈。
课间的时候，小虎疯了似的跑到传达室，跟看门大爷央求了半天，拨通了家属院赵婶子家的电话。
赵婶子去营里喊了人，又过了十几分钟，电话才摇回到传达室。
“喂？小虎？”荣臻臻的声音在那头响起来。
“妈！”小虎攥着冰凉的话筒，声音激动得直打颤，连带着嗓子都劈了“广播你听到了吗？学校开大会了！真的要恢复了！校长说，只要符合条件，谁都能报名！妈，咱们能考了！真的能考了！”
电话这头，荣臻臻听着小虎激动得快要语无伦次的声音，嘴角弯起了一个温柔的笑。
她轻声应着：“听到了，妈早就听到了。小虎，你激动归激动，别把嗓子喊哑了。”
“妈，我太高兴了！”小虎在那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了点哽咽，“你之前不让我跳级，我就知道你在等这一天。我底子都在，我肯定能考上！”
“行，那咱们娘俩就一起考。你在学校好好复习，别掉以轻心，这可是全国多少人挤破头的独木桥。”
“我知道！妈，你放心吧！”小虎在电话那头把胸脯拍得梆梆响。
此后的两个月，小虎彻底在学校安营扎寨了。
学校为了这批报名的学生，特意开了冲刺班。
晚上教室里点着几盏汽灯，照得亮如白昼。
小虎底子好，荣臻臻这几年在家里给他打下了极好的基础，加上他那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他在班里一直名列前茅。
他把荣臻臻当成了目标，每次在教室里做题做到头晕眼花，只要想到他妈在家里一边带桃子一边挑灯夜战，他就觉得自己这点累根本不算什么。
日子在紧张的备考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十二月。
考试那天，天还没亮，家属院的土坯房里就亮起了灯。
小虎提前一天从学校赶了回来，准备和荣臻臻一起去镇上的考点。
灶房里，沈聿恒天不亮就起来生火。
他不会做什么精细的早饭，但硬是给荣臻臻和小虎一人蒸了一大碗鸡蛋羹，滴了几滴香油，还热了几个白面馒头。
屋里，怀言和怀瑜已经自己穿好了棉袄。
两个小男子汉今年上了一年级，懂事了不少。
他们知道今天妈妈和大哥要去干一件天大的事。
怀言从自己的小抽屉里翻出了一把用红纸包着的糖果，是白杨叔叔结婚给的喜糖，他一直没舍得吃。
怀瑜则把自己削得最好的一根铅笔，拿红头绳系了个圈，郑重其事地塞进小虎手里。
“大哥，这是我最顺手的笔，借你用。你肯定能考第一！”怀瑜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妈，大哥，吃糖！吃了就不紧张啦！”怀言把糖往荣臻臻和小虎兜里塞。
桃子刚四岁多，还不明白什么是高考，只知道今天妈妈要出门。
她穿着小花棉袄，像个跟屁虫一样黏在荣臻臻脚边，仰着胖嘟嘟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妈妈加油！哥哥加油！”
她想了想，又张开短短的小胳膊，抱住荣臻臻的腿仰着脑袋嘟囔，“妈妈早点回来，给桃子买肉包子……”
荣臻臻蹲下来，把三个孩子挨个搂进怀里，一人脸上亲了一口。
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这年头考场外头没那么多讲究，也没有拉警戒线。
沈聿恒特意跟营里借了一辆带斗的三轮摩托车，把荣臻臻和小虎送到镇中学的考点。
校门口早就挤满了人。
有十几岁扎着羊角辫的应届生，也有三十多岁拖家带口的老三届，甚至还有穿着工装的工人和背着铺盖卷的知青。
大门两侧的墙上贴着大红的标语：“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行了，快进去吧。”沈聿恒把车停稳，从车斗里把荣臻臻的旧布包拿过来递给她，又把小虎的书包整理了一下。
“怀言，怀瑜，带好妹妹。跟妈妈和大哥说再见。”沈聿恒转身对三个孩子说。
三个小家伙立刻挥起小手。
“妈妈加油！大哥加油！”怀言和怀瑜喊得格外响亮，小脸因为兴奋涨得通红。
桃子被两个哥哥夹在中间，也挥舞着小胖手，软糯糯地跟着喊：“加油……”
荣臻臻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鼻根有些发酸。
她伸手理了理两个儿子的衣领，又在桃子的脑袋上揉了揉，最后转头看向小虎。
十八岁的少年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眉宇间褪去了初来沈家村时的畏缩与怯懦，满是自信和朝气。
“小虎，咱们走。”荣臻臻深吸了一口气。
“哎！”小虎响亮地应了一声，大步跟上她的脚步。
母子俩并排走向考场大门。
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群，可荣臻臻的心里却无比宁静。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聿恒穿着一身厚实的军大衣站在冷风里，三个孩子扒在摩托车旁，一大三小目送着他们。
寒风卷起地上的碎雪，可阳光已经出来了。
荣臻臻转过身挺直了腰背，和小虎一起，大步迈向了属于他们的命运转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