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聿恒开始跑调动的事,比荣臻臻想象中要难得多。
难的不是他不够格。
他是正营职,立过二,三等功,在红山任务里单枪匹马端掉过特务窝点,还有这些年大大小小的功绩,履历上写出来都是实打实的。
难的是方向。
从疆省往京市调,这是“逆向流动”,多少人挤破了头想从边疆往内地走,京市那边的坑一个萝卜一个坑,早就满满的了。
他头一回找的是当年红山任务时在军区保卫部共过事的老周。
老周如今在乌市军区干部部管调配。
见了沈聿恒递过来的申请,嘬着牙花子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搁在桌上说:“聿恒,你知道京市卫戍区一个正营职的位置,后面排着多少人等着吗?”
沈聿恒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老周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去年有个从南边调过来的副团,想进京市,找了好多人,最后也没办成。你一个疆省军区的营长,跨军区调动,光是师以上政治机关的批件就得少说两三年。你得有个由头,不能光写‘夫妻两地分居’。分居的人多了,轮不上你。况且你媳妇的事八字都没有定……”
沈聿恒从老周那儿出来,站在干部部楼下的杨树底下抽了半根烟。
老周的话他听进去了,得有个正儿八经的由头啊。
他想了想,去了趟军区司令部,找当年任务的时候一起开过会的一个参谋。
那个参谋如今在作战部管训练,听沈聿恒把来意一说,倒是给了个实在建议。
“你正营职,得有接收单位。我听说卫戍区那边今年要搞一批干部交流,从各军区抽人加强首都警备力量,算是落实七五年军委整顿里‘干部互调’的精神。你去找找老首长,看能不能挂到那批交流名单里去。挂上了就是正常调动,不算是求人开后门……”
沈聿恒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耽搁,当天晚上给远在京市的一位老首长打了长途电话。
那位老首长是他刚当排长时的团长,后来调进了总参。
如今虽然退下来了,但在卫戍区还有老部下说得上话。
电话打了十几分钟,老首长听完在那边笑了一声:“你小子,为了媳妇倒是肯下本钱。行,我帮你问问。你把档案材料准备一份寄过来,要快。”
沈聿恒急忙去弄各种档案。
可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晚上都在灯下写材料、抄履历、找当年的立功证明,一笔一划地誊在信纸上,装进档案袋里寄了出去。
荣臻臻问他忙什么,他就含含糊糊地说“营里的事”。
他没告诉荣臻臻,是因为怕万一办不成让她空欢喜一场。
沈聿恒这边悄没声地折腾,白杨那边倒是热闹得整个家属院都知道了。
他终于有对象了。
白杨看上的,是军区小学教一年级语文的秦老师。
秦老师叫秦晓燕,师范学校毕业分配过来的,二十三四岁,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怀言和怀瑜今年刚上一年级,正好分在她班上。
白杨隔三差五被沈聿恒支使着去学校接两个孩子放学,头两回还板着脸,一副执行任务的样子,第三回就开始磨蹭了。
站在教室后门外面,隔着玻璃看秦老师弯腰给怀瑜系鞋带,看了足足五分钟。
后来接孩子的时间越来越早。
明明六点半放学,他五点半就到了。
蹲在操场边上跟门卫大爷下棋,眼睛却往教学楼那头瞟。
有一回怀言跑出来喊“白叔叔”他压根没听见,还是怀瑜拿书包砸了他后背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这事传到荣臻臻耳朵里,还是怀瑜告的状。
“妈,白叔叔今天又没听见下课铃。我和弟弟都出来了,他还蹲在那儿看秦老师。”
荣臻臻正给桃子梳辫子,手停了一下,跟沈聿恒对了个眼神。
沈聿恒把脸别过去,嘴角抽了抽。
第二天,荣臻臻去接孩子,特意提前了半个钟头。
她站在校门口对面的榆树底下,果然看见白杨已经在那儿了,穿着一件洗得板板正正的军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花,黄的白的的一大捧。
秦老师领着学生排队出来的时候,白杨迎上前去,把花往人家手里一塞。
嘴皮子磕巴了半天,憋出一句“秦老师今天辛苦了”。
秦晓燕的脸也红红的,说了声谢谢。
荣臻臻躲在树后面差点笑出声。
回家之后她跟沈聿恒说:“白杨追人家秦老师都追到学校去了,你知道吗?”
沈聿恒靠在被垛上翻着一本训练手册,头也没抬:“知道。他跟我汇报过了。”
“汇报什么?”
“说想打结婚报告。”沈聿恒把手册合上看了荣臻臻一眼,“我批了。”
荣臻臻愣了一下,随即乐了:“你倒是爽快。”
“他二十五了,该成家了。”沈聿恒把手册搁在炕柜上,伸手把荣臻臻拽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他声音闷闷地说:“白杨要是真能把秦老师娶回来,以后接孩子的事就归他了。我正好有时间多和你腻歪腻歪……”
荣臻臻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拍,没戳破他的小心思。
白杨和秦晓燕的事进展得比沈聿恒的调令快得多。
初夏,白杨提着两斤点心去秦家了,回来的时候乐得嘴都合不拢,逢人就说“秦老师她妈给我煮了红糖鸡蛋”。
沈聿恒批了他的结婚报告,又让后勤处帮忙在家属院腾了一间房子出来,刷了墙换了新窗户纸,权当婚房。
白杨结婚那天,荣臻臻去帮忙包了饺子。
沈聿恒坐在主位上,看着白杨给秦晓燕夹菜,忽然凑到荣臻臻耳边说了一句。
“等调令下来,咱们也好好办一场。”
荣臻臻正在喝汤,差点呛着。
她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小声说:“孩子都四个了,办什么办。”
沈聿恒没接话,可嘴角噙着笑,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一天。
他寄出去的材料还在路上,老首长那边还没有准信,调令的事还没有一个定数,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成。
可沈聿恒每天回来的时候,脚步都比前一天轻快一些,好像那件事已经十拿九稳了似的。
荣臻臻看在眼里,没催他也没问他。
有些事,要是男人想自己扛着,那就让他扛着。
等他出个结果来,自然会凑到她跟前像个小狗一样等着她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