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回了屋子,沈聿恒去灶房给荣臻臻烧水洗澡。
火光映在他脸上,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扳着手指头算了算,怀言怀瑜马上一岁了。
这个赶在明年开春生,三个孩子是有点累,可只觉得开心。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在他背后停住了。
沈聿恒回头一看,小虎站在灶房门口,身上穿着前阵子洗干净的藏蓝色旧衣服,露着细瘦的手腕。
那孩子两只手绞在身前,在门槛外头蹭过来又蹭回去,一只脚怎么都迈不进来。
沈聿恒把扇子搁下来,看着他。
“三叔。”小虎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嗯。进来说。”
小虎磨磨蹭蹭地迈过门槛,走到灶台边上,离他还有两步远就停下了。
他低着头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
又憋了一会儿,才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似的抬起头,看着沈聿恒的眼睛,声音还是怯怯的。
“三叔,你们回部队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
沈聿恒没立刻接话。
小虎大概是怕他拒绝,话匣子一下子被捅开了,絮絮叨叨地往外倒:“我吃的不多,一顿一个饼子就够,有时候半个也行。我会干活,扫地、打水、劈柴、喂鸡,我都能干。我还能帮婶子看弟弟妹妹,怀言怀瑜现在会跑了,两个人一块儿疯,婶子一个人看不过来,我帮着她看着,不用她操心。我衣服也不用做新的,三叔你们谁穿剩下的给我就行。我、我睡地上也成,灶房也成,随便哪个角落给我个铺盖卷就行,我不怕冷……”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颤了,眼圈也跟着红了。
可他咬着嘴唇硬撑着,两只手死死攥着裤缝,不让自己哭出来。
沈聿恒听他说完,心里头有些发酸。
这个孩子,从来没被人好好疼过。
他伸手在小虎脑袋上摸了摸,手掌底下那颗脑袋剃得短短的,有点扎手。
“好。”
小虎愣住了。
他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没掉下来。
“三叔……你说啥?”
“我说好。”沈聿恒把扇子拿起来接着扇火,“带你走。”
小虎的嘴巴张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腿一软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跟个小狗似的。
他哭也不敢大声,就闷在掌心里抽抽噎噎的,哭得都快岔气了。
沈聿恒没去拉他,由着他哭了一会儿。
等他抽噎得没那么厉害了,才说了一句:“别哭了,去把脸洗了。你婶子还在外头等着水洗澡呢。”
小虎赶紧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三叔,我肯定好好干活,我不白吃你们的饭。”
沈聿恒笑着摇了摇头。
要把小虎带走,手续上的事还有点麻烦。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
随军只能是直系亲属——配偶和子女。
小虎是他二哥的孩子,是侄子,不在这个范围里。
不过好在二哥沈聿胜死了,二嫂巧翠美也死了,小虎在村里实际上是个没人抚养的孤儿。
沈聿恒作为他亲叔叔,要收养他,在法律上说得过去。
第二天一早,沈聿恒就去了大队部,找了大队长,又让人把公社的民政干事请了过来。
小虎的情况摆在那儿——亲爹亲妈都没了,叔叔要是也不管,这孩子就只能扔给大队。
大队长和民政干事一听沈聿恒愿意领养,手续办得飞快。
填表、写申请、大队盖章、公社盖章。
沈聿恒在申请表上写明了收养理由:亲兄亡故,嫂嫂亦亡,侄子无人抚养,自愿收养,承担抚养教育之责。
小虎在旁边看着那张纸,听着大队长念那些字,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手续办完,小虎的户口就落到了沈聿恒名下,跟着沈聿恒姓沈,取名沈虎。
只是在户籍上填了一笔:养子。
从那天起,他跟怀言怀瑜一样,是沈聿恒和荣臻臻的孩子了。
小虎拿着那张盖了红印章的户籍抄件,揣在怀里怕折了,搁在包袱里怕丢了。
最后拿块油纸包好,贴身揣着。
……
离村那天,沈家老宅门口站了一堆人。
白寡妇抱着沈巧儿来送,沈大哥在旁边站着,冲沈聿恒点了点头。
兄弟俩什么都没说,可那一个眼神什么都够了。
小虎背上背着自己那个破布包,手里紧紧牵着怀言,站在荣臻臻旁边。
沈母从屋里出来。
她头上纱布拆了,剩一道浅粉色的疤,人瘦了一圈,站在院门口,看着沈聿恒把大包小包往牛车上装。
沈聿恒装完东西转过头来,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攥住沈聿恒的手,眼泪掉下来了。
“聿恒啊,你这一走又是几千里的路,娘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看见你。”她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擦脸,“你在部队里好好的别逞强,别像上回那样弄得一身伤回来,娘受不了第二回了。”
沈聿恒抱了抱她,拍着她的后背说:“知道了妈,你回去吧。”
沈母哭了一通,又转过头看着荣臻臻:“臻臻啊,聿恒和几个孩子,你多上心。”
荣臻臻点了点头。
……
牛车转出村口,拐上大路,沈家村的土墙和树渐渐远了,沈母的身影也越来越小。
小虎一直回头看着,看到那个村子终于看不见了,才转过来把怀言往怀里搂了搂。
火车走了四天。
这回买着了卧铺,虽然只有一个铺位,晚上荣臻臻带着怀言睡,沈聿恒抱着怀瑜在过道里坐着。
小虎跟个大人似的,寸步不离地守着那几个包袱。
下火车,上卡车,一路颠簸,等车子终于停在家属院门口时,荣臻臻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沈聿恒把小虎领进院子,指着里屋旁边那个小隔间说:“小虎,那是你的地方,回头我搭张床,铺上褥子就行。”
小虎站在院子当中,东看看西看看,有点不敢相信似的。
他回头看了荣臻臻一眼,荣臻臻冲他笑着说:“去吧,看看你的屋子。”
小虎放下包袱,走过去推开了那扇小门。
门里空荡荡的,墙上落着灰,地上堆着几件杂物。
他走进去,站在屋子正中间,看着院子里的荣臻臻和沈聿恒,忽然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那是荣臻臻头一回看见小虎笑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