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琳儿穿好衣服从客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红潮还没有完全褪尽,但整个人的气色已经和进门之前判若两人。
她走路的步子轻快了许多,腰背挺直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和沉坠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轻盈,像是卸掉了一副背了三年的枷锁。
王富贵正坐在堂屋里剥花生,看到女儿出来,手里的花生壳啪地捏碎了。
他站起来围着王琳儿转了一圈,又让她转了两圈,看着她红润了许多的脸色和轻快了不少的步子,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好了,琳儿,你现在的气质和精神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王富贵使劲拍了一下大腿,转过身来抓住吕梁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
“二驴,你这小子——你现在可真是不得了!能挣钱,包了赵家河,村里谁不说你能耐大?谁知道你医术还这么了得!你说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得多高兴!”
他顿了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遗憾,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吕梁听:
“唉,要是早知道你这孩子有今天这么大出息……当初把琳儿嫁给你就好了,哪至于在婆家受那三年的气。”
王琳儿正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听到这句话差点呛着,茶杯在嘴唇上磕了一下,脸上那层还没褪完的红晕瞬间又烧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脖子根。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裙子上的腰带,不敢看吕梁,嘴上嘟囔了一句:“爸,你说什么呢……”
而此刻,柳香和杨小曼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
葡萄架下,不由传来两道偷笑声。
柳香用蒲扇挡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杨小曼低着头假装在剥花生,剥了两颗都没剥开,因为她的手在抖——笑的。
二女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里的内容王琳儿读不懂,但柳香和杨小曼彼此都懂。
王琳儿要是嫁了二驴,那你们家女人,可就被这个傻驴一网打尽了。
王琳儿看着小妈和嫂子的反应,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疑惑。
她不是没见过柳香和杨小曼对待别的男人的态度——柳香是出了名的冷面,村里光棍上门献殷勤的她连正眼都不给;杨小曼虽然性格温和些,但也从不会对哪个男人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可今天她们对吕梁的态度,热得有些反常。
那种热不是客套的热络,是发自内心的、压都压不住的躁动,就像铁屑遇见了磁石,不由自主地往他那边靠。
王琳儿把这个疑惑暂时压在了心底。
很快,饭菜端上了桌。
柳香和杨小曼一起下厨,摆了满满一桌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酸辣土豆丝、一盆热气腾腾的冬瓜排骨汤,还有两碟子自家腌的泡菜。
菜色不算多精致,但有鱼有肉,在赵家村已经算得上招待贵客的规格了。
王富贵从柜子里翻出两瓶珍藏了大半年的老白干,往桌上一墩,豪气干云:“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王建军也从屋里出来,这个被吕梁治好了旧伤的汉子,对吕梁是真心实意的感激,二话不说就给吕梁满上了一杯,自己也倒满,端起来就敬:
“二驴,哥的旧伤,是你给治好的!这杯我先干了,你随意!”
吕梁笑着举杯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过三巡,王富贵的话越来越多,从村里的鱼塘承包聊到镇上修路的事,又聊到吕梁包赵家河之后村里的变化。
吕梁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应一两句,手里一直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这个人喝酒有个特点——不上脸,两杯下肚面不改色,让人根本看不出深浅。
王琳儿坐在桌子另一边,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吕梁身上飘。
她注意到柳香给吕梁夹了三次菜,每次夹的都是最好的排骨段;杨小曼给吕梁添了两次汤,每次都要先吹一吹才递过去。
二女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可她们脸上的表情出卖了她们——每次吕梁接过去说声谢谢,她们的耳朵根就会悄悄红一小片。
王琳儿心里的疑云越积越厚。
她嫁出去的这三年,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吃完了饭,放下碗筷,说了一声“爸你们慢喝我先回屋了”,就起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柳香端着酒杯凑到吕梁嘴边,笑嘻嘻地要喂他喝——那个距离,那个姿势,那个眼神,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邻里关系的范畴。
王琳儿收回目光,上了楼。
楼下的酒局还在继续。
王富贵父子本来酒量就不算好,几轮下来已经开始大舌头了。
王富贵趴在桌上,一边打酒嗝一边念叨着“吕梁你是个好小子”,王建军靠在椅背上,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意识已经模糊了。
柳香和杨小曼却越喝越精神。
二女今天格外殷勤,左一杯右一杯地给王家父子倒酒,嘴上还说着“爸你再喝一杯嘛”“建军这杯我敬你”,语气温柔得王富贵父子俩都有些受宠若惊!
要知道,自从柳香和杨小曼力气变大之后,平时不揍他们就算烧高香了,哪有这么好的脸色看?
王富贵晕乎乎地想,这肯定是吕梁的功劳。
吕梁来了,家里的女人就变温柔了,这是个好现象。
他在酒意朦胧中暗暗盘算着——以后得多请吕梁来喝酒,次数越多,日子越好过。
终于,王富贵的脑袋往桌上一栽,打起了鼾。
王建军也歪在椅子上,彻底醉死过去,呼噜声此起彼伏。
直到这时!
柳香放下酒杯,和杨小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二女无声地偷笑了一下,然后一左一右地站起来,拉着吕梁的袖子,脚步轻快得像两只偷了鱼的猫,从后院的小门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