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是海岛,岛上的地势却一点也不平坦。
岛分为两半,一半是岛民聚居的生活区,一半是从未开发的蛮荒之地。
近海沿岸堆着密密麻麻的嶙峋礁石,向内则是连绵起伏的岩山,而岩山后则是铺展着密不透风的热带雨林。
林子里面分布着大小不一的沼泽,在人注意不到的地方藏着毒蛇、蚂蟥和毒蜂。
水泽里还有湾鳄,树根与灌丛间的暗处还蛰伏着网纹巨蟒。
如此错综复杂的地势,没有当地人带路,贸然进去,不止会迷路,更有可能把命丢在里面。
“是,烈哥,我们到了,拿到东西之后就和你们汇合。”
说话的人是阿烈派来取这批货的对接人,真名不清楚,时浅只知道她的代号叫做乌鸦。
在这种杀手集团里,大多数是男性,也有为数不多的女性。
但能活下来的女性,往往要比一般的男性杀手更狠、更绝、更不要命。
跟着幽灵做事的人,或是半路收拢的亡命徒,或是他自小养大的人。
这些人大多毫无共情,生性极端。
能被他留下,不光要有活下去的实力,更重要的是,他们骨子里,和幽灵本就是同类。
越往森林深处走,树木的姿态就越是形状各异,千奇百怪。
仰头望去,无数条颓然站立的密林枝丫层层叠叠,覆盖了视线所及的大部分天空。
地面上树根纵横交错的,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地衣,周边都是沼泽,一不小心就会深陷进去。
然而在沼泽里面,谁也不清楚还会藏着什么东西。
乌鸦切断卫星电话,抽出腰间的弯刀,嚓嚓几下狠狠劈开前方的荆棘丛,对着前方引路的人不耐烦喊道:“到底还要有多久?”
在最前方负责带路的一个精瘦精瘦的‘光头’中年人,停住脚步,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回过头看向乌鸦,喘着气说:“早着呢,走吧。”
乌鸦愤恨地想骂人,到底还是压了回去,憋着气继续往前走。
时浅扶着树干紧随其后,队伍末尾,是两名负责断后的保镖。
“咝。”
背后传来抽气声,乌鸦立刻警惕站住了:“你出的什么动静?”
时浅用力揉了揉掌心,只见她刚扶上去的树干上赫然趴着一长溜的红蚂蚁。
“被咬了。”
乌鸦没多在意,正要继续往前走,可前面的光头却站住了,他扶着石头转过身,看向时浅:“这种红蚂蚁有剧毒,不及时处理的话,伤口很快就会溃烂,严重的话会截肢。”
这几天无论时浅走到哪里,乌鸦都寸步不离地跟着,两人几乎到了同吃同住的地步。
不过时浅是那种无论身处何种境地,从表面上都看不出丝毫异样的人。
该吃吃该睡睡,哪怕是洗澡,她都会问乌鸦要不要一起。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两人倒是相处得很和谐。
交易在即,阿烈脱不开身,想来是得了幽灵默许,才由乌鸦押着她一同进山取货。
如果时浅在乌鸦手上出了事,她没法交差。
乌鸦又往前走了几步,站稳身形后看向光头:“有方法治疗吗?”
光头又抹了把汗,从口袋里掏出一管白色药膏,双手捧着递给乌鸦:“这个是我们本地人自己研究出来的解毒剂,涂上这个就不会有事了。”
乌鸦低头逡巡一圈周边的沼泽,又目测了一下自己距时浅之间的距离,对着光头一挥手:“你直接给她。”
光头当即点点头:“明白。”
然后光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坑坑洼洼的泥坑,小心翼翼地走到时浅面前,声音微微提高:“这么严重!”
他侧头望向乌鸦,解释道:“这药把控不好剂量,容易出事,得我帮她涂。”
乌鸦正被周遭飞虫闹得心烦,不耐烦地应了句:“别磨蹭,快点。”
时浅安静站着,雨林闷热的空气熏得她脸颊微泛红,半晌才说:“麻烦你了。”
光头没应声,只是借着给她涂药的姿势顺势靠近,将声音放得极低:“长夜再长,天总会亮的。”
时面色无波无澜,只是看着光头把药管拧开,挤出来一点放在指腹上,涂抹在在刚才被咬的地方缓缓推开。
“万事俱备,只差东风。”
时浅难以察觉地一摇头,嘴唇几乎没有动作:“他们现在防我防得很紧,目前不知道他们的交易时间和具体交易地点。”
好在雨林里虫鸣聒噪,加上距离前面的乌鸦和后面的保镖都有一段路,恰到好处地把两人几不可闻的声音盖了过去。
光头将时浅的手掌翻过来,又挤出来一点药,再度涂上去,借着周围的噪音,用气音继续说:“能不能想办法进一步确认?”
时浅深吸口气:“我再试试。”
这是一场跨境协同行动,多部门配合收网,光头是第一批安插进岛上的线人。
临行前上级特意跟他交代过,时浅这个人,只要她打定主意要做成一件事,会不惜一切代价达成目标。
光头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想要给她一点鼓励,等他擦好最后一处伤口,收起药管:“对了,上面让我告诉,有人在等你。”
时浅果然立刻就有了反应,刚想继续问下去,只听一道声音陡然劈过来:“完事没有,磨蹭什么呢?”
光头立即笑着应声:“妥了,没事了。”
乌鸦怒喝:“涂个药而已,要耽搁这么久?!”
光头脸上挂着朴实无害的笑,不慌不忙地从容解释:“这红蚁毒劲凶,伤口得慢慢抹匀,要是药膏堆在一处,容易烧得皮肉发肿,不敢马虎。”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收拾好药管,转身往回走,临走时刻意抬高声音:“你这么招蚂蚁,肯定喜欢吃甜食吧,甜虽好,可不能大意。”
时浅注视着光头离开的背影,稀薄的阳光透过缝隙穿过头顶的丛林。
光影晃动间,她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那个少年,一身军装,站在军营操场的烈日之下,笑得张扬肆意。
他是那样桀骜不驯,又是那样无可匹敌。
带着满身的锐利,在阳光里和她遥遥相望。
命运几度想要将他们拆开,又几度将他们缠到一起。
时浅迎着那阳光,慢慢微笑起来,望着那张少年意气的脸,眼底的笑意更加清晰。
“你这么爱吃甜食,往后招了蚂蚁可怎么办?”
熟悉的声音仿佛在耳畔低语。
阿戈,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