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几乎要凝固,半晌后,幽灵终于在丁弘惊疑忌惮的注视下,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说了,但凡心里存了疑虑,就留不得隐患。”
“所以,”幽灵很有耐心地解释道,“丁叔,你也不例外。”
“你别太过分!”丁弘登时暴怒起来,“我们合作这么久,为了这么个女人,连我都要算进去?眼下交易就在眼前,你要因为这个,就要把全盘都搅乱?”
幽灵似乎完全不在乎丁弘的说辞。
他这个层级的杀手,从来不会耐心听旁人辩解,也不在乎世俗的对错情理。
他自小被训练成一件杀人机器,愧疚、怜悯、恻隐这类情绪,他本就无从体会。
共情对他来说更是后天学来的伪装。
他有一套独属于自己的标尺,只做自己认定该做的事,那些旁人的利害、合作的情分,都撼动不了他的决断。
“喝了吧,只要喝了,对你我都好。”
丁弘胸腔急速起伏,后槽牙紧紧咬合在一起,望着那杯足以致死的药量,大脑转着无数的念头,浑身血液像是被冻住。
未几,突然丁弘猛地抬手,一把攥住那杯东莨菪碱,在众目睽睽之下狠狠摔向地面,哐啷!玻璃碎片混着液体四处飞溅。
“你非要留她,我不拦你。但我丑话先说前头,你这么一意孤行,早晚要再栽跟头。”
丁弘丢下这话,不再多留,带着随行的几人,气哄哄地下了楼。
幽灵瞥了一眼丁弘离去的背影,没有在意,反而叹了口气,含笑看向时浅:“到你了。”
时浅直挺挺地站着,面色冷白如雪。
“这个东西是我改良过的,据说口感还不错,等你喝下去,就能看见所有你心心念念想见到的景象。效果并不输给那些毒品,但这个东西不会上瘾,它只会让你把藏着不敢说的话,全都讲给我听。”
时浅声音嘶哑:“幻想里面的东西,作得了数吗?”
“我所求的从来不是逼供,只是想知道你的真心话。要不要赌一次,看看你藏起来的到底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集中在这里,那瓶透明的液体在时浅的视野里变得扭曲,变形,散发出诡异的光。
时浅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吸到氧气,她听见震如擂鼓的心跳敲在耳膜上格外清晰。
大脑一阵阵晕眩,全身血液狂缩回身体。
“好......”她艰难吐息,沙哑地道,“那我就如你所愿。”
时浅没有去拿那支中杯,而是去拿了那个足以毒死一头大象的大杯药剂,直接对着杯口,一股脑全部喝了进去!
时间陷入静止,四下静得骇人。
每一分每一秒流逝过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量杯砸落在脚边,时浅瞪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向幽灵,尾音都变了调:“你骗我?”
“哈哈哈......”幽灵笑起来,随即笑得愈发肆意,他搂住时间的肩膀,让她轻轻靠在怀里,低下头在她耳边低语,“那东西对大脑的损伤是不可逆的,我怎么舍得,让你真的喝下它。”
时浅完全说不出话来,连眼珠都忘记了转动。
“不用那么生气,下次机灵点,别再让别人钻了空子。”
说完,幽灵抬手指向旁边那只分装出来的小杯,和方才丁弘摔碎的那只一模一样。
“这个里面才是真的吐真剂。”
然后他大笑着走下楼梯。
阿烈紧跟其后。
周围的人也连忙跟上,时浅强撑着稳住身形,望着众人离开的方向。
突然幽灵停在楼梯拐角,没回头:“你可是要和我同生共死的人,我怎么舍得拿能毁掉你的东西逼你。”
离开高脚屋以后,阿烈几步赶上前,低声说:“老大,这事儿就这么完了?”
幽灵缓缓道:“她的反应和我想的差不多,只有心里藏着不能说的秘密,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但......”
他话音顿住,又说:“丁弘也不是什么完全干净的人。”
阿烈锁着眉间,思索片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当年的事......”
幽灵低声喃喃,没有动身往村落外走,也没有回答阿烈的问题。
一行人停在一块平整的岩石滩上,幽灵望着翻涌不休的海面,没人看得透他在想什么。
片刻,他又开口吩咐:“这段时间看紧她,不许任何人跟她单独接触,同时盯着她,留意她所有动向。”
“人马上就到了,别再出任何岔子。”
阿烈干净利落地应声:“是,我这就去安排。”
幽灵眯起眼,独自望着眼前的大海,极目所见的是灰蓝色的层层海浪,看不到边界的天际。
咸湿的海风迎面拂来,浪头撞在礁石上碎开白茫茫的水花。
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模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眼前灰蓝的海面渐渐和多年前的那个雨夜重叠。
大雨漫天而下,原始森林中的枪声持续传来。
他早已记不清自己逃了多远,也说不清在剧痛、透支与干渴里熬了多久。
身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肿烂,肋骨也断了好几根。
意识渐渐模糊,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促、沉重,步步紧逼。
这次他或许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凉的液体忽然灌入他干涸的喉咙。
本能的求生欲驱使他下意识吞咽,下一瞬,他猛地睁眼,几乎是条件反射,抬手死死扼住了眼前人的脖颈。
布满红血丝的眼眶带着濒死前的暴戾,紧紧盯着眼前的女人:“你要做什么?”
天已经亮了,依旧是那片幽森的原始森林,方才紧追不舍的追兵早已经没了踪迹。
再次醒来是在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边,溪水向山下顺流而去。
幽灵上半身靠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一只手掐着时浅的喉咙,一只手任由被对方缠着纱布。
她似乎根本不把他的戾气和敌意放在眼里,眼神淡漠无温。
时浅手上包扎的动作不停,面无表情低轻轻拨开掐在脖子上的那只手,声音稳得没有丝毫起伏:“你现在需要治疗,再拖下去,你会死。”
幽灵没有放松警惕,依旧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视线看向被她包扎过的伤口,又重新落回她脸上。
她的睫毛很长,肌肤算不上白皙,利落不失柔美的轮廓,自带一种久经生死的沉静。
他声音沙哑:“为什么要救我?”
时浅自顾自清理着他溃烂的伤口,头也不抬,淡淡道:“救人还需要理由吗?”
救人需要理由吗?
活了这么久,所有人接近他,要么为利,要么为仇,从来没有人不带目的。
这是第一次,有人同他这样说。
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了,如果她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上了通缉令的杀手的话,也就不会这么想了。
荒谬可笑的想法。
可谁知下一秒,她却说:“再不松手,一会追杀你的那些人可就追上来了,你们杀手都这么不怕死吗?”
幽灵僵住了。
她知道。
这个人哪怕知道他是杀手也要救吗?
一股复杂且十分陌生的情感自荒芜死寂的心底悄然升起。
幽灵没再继续挣扎,转而慢慢松开了那只手,静静地看着对方给自己包扎。
良久,他低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时浅。”
这两个字,在往后的漆黑岁月里反复盘旋。
也成为了他颠沛一生,见惯杀戮算计之后的唯一执念。
幽灵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她乌黑浓密的头发,然而没等触碰到,那幻影便散了。
场景倒置,方才梦里替他包扎伤口的那双手,转而握紧手枪,对准他的胸口。
‘砰!’枪声响起,躯体被子弹穿透,他被强大的冲击力撞进无边的黑暗深海。
等他好不容易从地狱爬回人间,她已然站在阳光下,身边站着的是另一个男人。
“阿戈!”
她眼底闪烁着幸福、期待和温情,毫无顾忌地奔向那身军装,扑进那人的怀里。
那是她面对他时,从未有过的神情。
幽灵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陷掌心,皮肉已经渗出粘稠的湿意。
“我还以为丁叔已经走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丁弘走到近前,声音冷淡:“交易还没落地,我能去哪?”
幽灵淡淡笑了笑,随口道:“方才是我急躁了,丁叔别往心里去。我只是要一个稳妥,不希望中间发生变数坏了我们的事。”
丁弘冷冷盯着他:“我告诉你,这女人绝对有问题。”
幽灵望向远方一望无际的海平线,微微眯起眼:“放心,就算警察找过来,我也自有办法,叫他们有来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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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十几艘快艇借着浪涛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靠岸。
接应的人赶紧快步迎上前去。
领头快艇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闷响,艇身随着浪晃了两晃,靠稳在码头上。
男人一身黑色作战服,利落地摘下墨镜。
苍茫辽阔的海岸之上,他身形高大挺拔,一张脸轮廓深邃刚毅,遥遥望向这处暗流汹涌的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