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三心里一直放心不下，第二天到底还是去了一趟东升车行。
他跟车行的老马认识好几年了，平时也没少从他手里接活。
到车行时，老马正蹲在地上修车，拆下来的轮子放到一边，弄了半天也没装上去，
“老马，忙着呢？”
老马抬头一看，“老孙？你来得正好，过来帮我扶一把，这玩意儿怎么都装不上。”
孙老三过去帮他把轮子扶住，开口问，“你们车行这么多人，怎么就你一个干活的。”
“欸，都别提了，几个人出去送车了，还有一些人请假了，你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这不是有个人托我找车，要跑趟夜路吗，”孙老三笑了笑，“你们前两天不是接了一趟夜里的活儿吗？怎么收的钱？”
老马想了想，
“哦，你说那辆黑车啊，那这我就不清楚了，他们直接跟账房谈的。”
“谁开的车？”
“人家自己带了，司机没用我们。”
“那车后来往哪里去的你清楚吗？”
“这我上哪儿知道去。”老马拿起扳手，“又不是咱们人开的车，管他往哪儿跑呢。”
“车是什么时候送回来的？”
“好像是天刚亮就送回来了？”
老马把螺帽拧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
“老孙，你要真想租车，直接找账房谈去，问我也白瞎我定不了价。”
“行，我就是顺路过来看一看。”
孙老三把扳手递过去，又跟他聊了两句，便推脱还有事要办。
老马也没留他，只叮嘱了一句：“回头真有生意，可别忘了我啊。”
“忘不了，有活儿肯定找你。”
孙老三摆摆手，出了车行。
账房的小刘听见了他们刚才的谈话。
那辆黑色汽车正是他经手租出去的。前些天来租车的人曾经特意交代过，如果往后有人问起那趟夜里的生意，让他给天津站打个电话。
小刘原先没当回事，哪想到真有人来打听，他走到门口，朝孙老三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回了账房。
孙老三走出车行，沿街买了两个烧饼，准备回去。
走过一间杂货铺时，他从玻璃窗上看见后头多了个男人。
那人戴着毡帽，手里拿着份报纸，走得不快，孙老三起初没当回事，等拐过第二条街，发现对方仍在后面，便知道不对了。
他故意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前停下来，假装挑栗子。
后面那人也停了。
孙老三付了钱，转身便往旁边的胡同里钻，那条胡同他熟，走到尽头有个岔口，左边通着一条小街，右边则能绕到菜市场后头。
他走得越来越快，刚拐过墙角，迎面却过来两个男人。
孙老三脚步一顿，立即想往回走，后头跟着的人已经追了上来。
“孙老三？”
“认错人了。”
“认没认错，回去问两句话就知道。”
其中一个伸手来抓他的胳膊，孙老三猛地挣开，撞翻旁边一摞空木筐，趁乱往巷口跑。
可还没跑出几步，就让后面的人扑倒在地，几个人七手八脚把他按住，孙老三的脸擦在砖地上，疼得直骂。
“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抢人啊？”
“少废话！”
有人从他身上搜出了旧收据和几个车行地址。
领头的看了一眼，冷笑道，“还真是做车行生意的。走吧，宋督察正好想见见你。”
孙老三听见宋督察三个字，就知道事情坏了。
与此同时，城北一处小院里，秀琴正急得团团转。
楠楠从昨天夜里便有些发热，早上起来说头疼，连最爱吃的糖饼都不肯碰。
秀琴给她擦了几次身子，烧还是不退。
“娘，我想喝水。”
“娘给你倒。”
秀琴把水吹凉，扶着女儿喝了两口，楠楠靠在她怀里，声音有气无力的。
“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呀？”
“等你病好了就回去。”
“那爹呢？”
秀琴没敢看她，“你爹忙着呢。”
“他怎么总忙呀......”孩子说着又闭上了眼睛。
秀琴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赶紧跑出去找看守。
“同志，麻烦您给找个大夫吧，我闺女烧得厉害！”
门口的男人皱着眉，“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昨晚就开始烧了，我想着睡一觉兴许就好了。可今天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再等等吧。”
“还等什么呀！”秀琴急得声音都变了，“孩子要真烧出毛病，你们怎么跟她爹交代？”
另一个看守从屋里出来，见她眼泪都下来了，便劝道：“行了，你先回去看孩子，我给上面打电话。”
电话打到天津站，陈干事正忙着安排孙老三的事。
听见楠楠病了，他有些不耐烦。
“发烧就发烧，找个大夫看看不就得了？这点事也要打电话？”
“陈干事，您原先说不许外人进院子，我们也不敢随便找啊。”
“行，我知道了。你们先看好人我来安排。”
挂了电话，他想了想，还是去向宋容章请示。
宋容章听完，倒没反对。
“找个嘴严实的大夫过去。”
“明白。”
下午，大夫便提着药箱进了院子。
周启明这时候已经到了城北。
孙老三先前留下的那几条线索，尤其夜里那辆车最后有人在城北见过，虽然不能确定停在哪里，总归值得查查。
周启明没再像上回那样跑去院子对面坐着。他借着华源银行与附近一家商号有生意往来，下午亲自过来核对一笔抵押手续。
办完事，商号的掌柜送他出门。
“周经理，前头那家药铺的账，您是不是也要看看？他们前几天还找我问过贷款呢。”
“那就过去看看。”
药铺掌柜认识他，见人来了，赶紧把账房让出来。
两人谈了一阵生意，周启明正准备告辞，门外进来个穿灰棉袄的男人。
“掌柜的，上午那位大夫开的退烧药，给我拿两副。”
掌柜翻了翻处方，“是给小姑娘吃的吧？”
“对。”
“早上不是拿过了吗？”
“大夫说还得吃两天。”
掌柜让伙计去抓药，又问孩子烧得怎么样。
“还没退呢，正发愁。”
周启明坐在账房里，听见这几句话，抬眼看了看。
那男人脸有些熟。
他仔细想了一下，终于记起来了，前阵子宋容章去乡下接郭家母女时，这个人曾经跟着去过。
周启明没有出去搭话，只等那人拿好药离开，才向药铺掌柜告辞。
出门以后，他看见那男人沿着街口往北走，拐进了一条不算宽的胡同。
周启明没敢跟得太近，隔了好一阵才往那边过去，胡同里住着十来户人家，尽头有一处小院，院门刚好开着。
送药的男人进去以后，里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药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待会儿煎上。”
紧接着便有个小女孩咳嗽起来。
女人赶紧哄她：“楠楠，先别起来，娘给你倒水。”
周启明站在巷口，听得清清楚楚。
是楠楠。
他没敢继续待着，转身便往外走。
回到银行，周启明把刚才记下的地址写在纸上，又叫来秘书。
“今天下午还有什么要紧的事？”
“永昌的贷款文件已经送来了，等您签字。还有两家商号约了明天见面。”
“拿过来吧。”
周启明先把银行的事情办完，等秘书出去以后，才重新拿出那张纸。
地址已经找着了，孩子却病着。
南京的人既然肯请大夫，说明楠楠的病还没好转。若是再烧下去，恐怕就得送医院。
这个时候，反倒有机会把人救出来。
傍晚，余则成接到了周启明托人送来的消息。
上头不仅写明了院子的地址，还提到楠楠正在发烧，南京方面已经请过大夫。
翠萍正在旁边择菜，见他半天没说话，忍不住问：“老余，出啥事了？”
余则成走过去，将厨房的门掩上，“郭家嫂子和楠楠找着了。”
翠萍手里的菜一下放回盆里。
“真的？”
“周启明亲自确认的。”
“那还等啥，赶紧把人接出来啊！”
“没那么容易。”余则成说道，“宋容章吃过一次亏，现在肯定看得更紧。不过孩子病了，咱们也不能再拖。”
翠萍问：“你准备怎么办？”
“我先把消息送出去。周启明那边不能再露面了，接下来的事得换人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