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周启明外出给工厂办抵押贷款,办完事出来已经九点半了。
他今天特意选的这家厂出来办事,距离昨天孙老三说的那家院子,只隔了三条街,他快步走了过去停在小院对面,叫旁边茶摊老板倒了碗热茶,
老板很快迎了出来,看他穿得体面,还拿干净的抹布擦了擦凳子和桌子,
“先生,您先坐,茶很快就好。”
周启明坐下以后,隔壁桌的两个车夫正好在吵嘴。周启明就这样一边看着他们在吵嘴,偶尔往胡同口的院子看一眼。
坐了大概半个钟,一辆黑色的汽车从街口处拐了进来,车子直接在院门口停下,司机下车敲门,院门打开出来了一个男人,司机和他聊了一会儿。
随后,两个男人先后走了出来,一个拎着一个皮箱,另外一个走到汽车旁边,将后座的车门拉开。
紧接着,便有个头上裹着头巾的女人领着一个孩子从院里出来,手上还拎着包裹。孩子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袄,个头不高,一直到上了车都是低着头的。
周启明认真看了看母女两人,还想仔细辨认,便发现对面那个看报纸的男人也抬起了头。
他立即收回了目光,同时也注意到在巷口摆弄鞋子的男人,悄悄往院子这边靠过来,两人的目光紧盯着附近的行人。
看到这里,周启明站起身来就要离开,
“哎,先生稍等,您的茶钱还没给呢!”茶摊老板看他要走,在后面喊了一声,
周启明这才回过头来,摸了摸上衣口袋,笑着道,“差点忘了。”
他回过头去付钱的时候,那辆汽车已经发动了,慢慢地从胡同口开了出去,他没有过多停留,付了钱就要抬脚离开。
没想到他刚走到街口,路过一间杂货铺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他,“这位先生,请留步!”
几乎同时,胡同口又响起了几处争执声,一个拉着黄面包车的车夫被人揪住了胳膊,正大声嚷嚷着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就连卖烧饼的铺子旁边,也有一个中年男人被拦了下来。
看到这里,周启明心里一下有了数。
“劳驾,跟我们走一趟吧。”黑短褂说道。
“去哪儿?”
“到了您就知道了。”
周启明没有动,“你们是什么人?”
那人掏出证件,在他面前晃了晃,周启明只看清了证件上的一个徽记,对方已经收了回去。
“现在能走了吧?”
“我还有公事。”周启明说道,“我是华源银行的经理周启明,上午出来核对抵押设备,银行里还有不少事情等着办。你们真要找我有事,先把姓名留下我回头联系你。”
“周先生,这光天化日的,您别让我们难做啊。”
“是你们在为难我吧?”周启明声音不高,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却听得清楚。
黑短褂的脸色渐渐不好看了,“今天这趟您还非去不可了。”
说着,他伸手来拿周启明的公文包。
周启明往后一撇,“东西我自己拿。”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说道,“行,那就请上车吧。”
街口已经停了辆汽车,后座还坐着两个被带过来的男人,一个戴毡帽,一个穿着旧棉袄,神色都不大好。
周启明上车前又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原先拿报纸的男人已经不见了,他才收回目光,低头钻进了车里。
车开出去以后,前排的人让他们不要说话。
戴毡帽的中年人想问究竟犯了什么事,刚开口便挨了一句训斥,只得闭上嘴。
汽车开进天津站,几个人被分别带走。
周启明进了一间办公室,门口站着两个看守,他被要求交出公文包和证件。
“公文包里都是银行文件。”周启明说道,“我可以让你们看,但得有人当面清点。。”
看守嫌他麻烦,便叫来一个负责登记的人。
周启明把文件一张张拿出来,让对方记清楚数目,最后才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约莫半个钟头后,陈干事进来了。
“姓名。”
“周启明。”
“职业。”
“华源银行经理。”
陈干事抬头看了他一眼。
“经理?”
“名片就在桌上。”
陈干事拿起来看了看,又问他上午为什么去城西。
周启明便把永昌机器行的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那你办完事情,为什么不直接回银行?”
“我走累了便在路边喝了碗茶。”
“喝茶的时候,看见胡同里出来一对母女没有?”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你们今天带我回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了。”
“街上那么多人,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哪一对母女?”
“有人看见你一直盯着那辆车。”
“谁看见的?叫他来认。”
陈干事把笔搁下,“周经理,您说话最好客气点。”
“我已经很客气了。”周启明说道,“你们不由分说把我带到这里,耽误了一上午公务,到现在连我究竟犯了什么事都不肯讲。怎么,难道还要我点头哈腰的给你们赔不是?”
陈干事正要说话,门外有人敲了敲门,来人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陈干事听完,脸色有些变化。
永昌机器行那边已经核实了周启明的说法,华源银行也打来电话,问经理是不是被天津站带走了。
陈干事拿着登记材料出了门,宋容章当时正在翻看几个被抓人员的资料。
“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其他几个还在查。有个姓周的,身份已经核实清楚了。”
“哪个周?”
“周启明,华源银行的经理。”
宋容章抬起头,“周世钧的儿子?”
“这个属下不知。”
宋容章把材料接过去看了一眼,“你们怎么把他也带回来了?”
“他上午在那处院子附近待了挺长时间,下面的人觉得可疑......”
“可疑到什么程度?”
陈干事一时答不上来,宋容章把工作证放到桌上。
他知道周家在天津的分量,若真有证据,别说周世钧的儿子,换了别家的人,他也照抓不误。
问题是现在什么都没查出来。
仅凭在街上喝过一碗茶,就把华源银行经理押回来,实在有些草率。
“永昌那边核实过了?”
“核实了。”
“公文包呢?”
“都是银行文件,也没什么特别的。”
宋容章合上资料,“我去看看。”
周启明正坐在屋里等着。
宋容章进门的时候,他站了起来却没有主动迎过去。
“周先生。”宋容章先开了口,“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见面。”
周启明看了他一眼。
“你认识我?”
“令尊在天津银行公会的声望,宋某自然听说过。周先生年轻有为,也不是无名之辈。”
“那倒式让你费心了。”
宋容章没有接这句带刺的话。
“今天的事情已经核实过了。下面的人查案心急,没把情况弄清楚,耽误了周先生的公务。这事是他们办得不妥。”
周启明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将里面的文件重新翻了一遍。
“这么说,我现在可以走了?”
“当然。”
陈干事赶紧递了过去他的证件,周启明收好证件,又检查了一下文件。
宋容章站在旁边,等他收拾完才说道:“周先生,昨天城西那一带出了些事情,我们的人也是奉命办差。今日有所冒犯还请见谅。”
“你们耽误了我半天公务,就算是天津站也得给我个说法。”
“周经理若需要,我可以让人给银行出一份说明。”
“不必了。”周启明扣上公文包,
宋容章听出他话里的不快,也没有继续赔笑,“那好,改日有机会,再与周先生叙话。”
周启明点了点头,“告辞。”
刚走到楼梯拐角,迎面上来一个男人,两人几乎同时停住脚步。
“周先生?”
“李队长。”
李涯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公文包。
“今天怎么到站里来了?”
“一点误会,已经说清楚了。”
李涯点点头,周启明没有再多说,侧身让开,继续下楼。
两个人擦肩而过。
等周启明走远,李涯才朝楼上看了一眼。
宋容章正站在走廊那头。
“宋督察,他这是......”
“下面的人认错了,带回来问了几句。”宋容章说道,“没什么事,已经让他回去了。”
李涯笑了笑,“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