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墨被架得下不来台,只能暂且在族谱上记下了玉艳春的名字。
他有些疲惫地看向卢湘仪,“夫人,我们也该回府了吧?”
卢湘仪牵着玉艳春的手往府里走,“玉姨娘怀着孕辛苦,便住在我院子里,由我照料她这胎。”
江叙墨皱了皱眉,卢湘仪的院子里全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人。
卢家宠爱这个女儿,生怕她在夫家受欺负,所以给她陪嫁了许多丫鬟婆子和护卫。
若卢湘仪当真要护着玉艳春,他倒是不好把人杀了。
江府的门关上,围观人群也都心满意足地离开,急着将所见所闻说与亲朋好友听。
街道转角的马车上。
顾令窈轻放下了珠帘,而后皱眉看向对面的云鹤隐。
“你把马车停这什么意思?”
云鹤隐倚靠在车壁上,依旧一袭白衣鹤氅,手里持着黑白拂尘,面容妖艳绮丽温和微笑。
“嗯?这不是方便你扒在车窗边看热闹吗?”
顾令窈收回了自己还扒在窗上的一只爪子,“我只不过是路过瞅两眼。”
云鹤隐轻笑了声。
顾令窈恶狠狠地瞪向他,伸手:“《天枢秘录》第二卷拿来!那是我替冯家办事的报酬!”
云鹤隐眨了眨眼,神色疑惑:“什么第二卷?贫道不知道啊。”
顾令窈瞧见他这模样便火大,像只炸毛的猫。
“冯枕云都告诉我了!第二卷的原稿就在你手中!”
云鹤隐嘴角噙着笑,举起拂尘在她面前晃了晃。
顾令窈眼珠子追随拂尘动了动,但很快戒备地瞪向云鹤隐,“你干什么?”
“逗猫呀。我瞧瞧你是不是猫妖变的。”
云鹤隐笑容愈发艳丽。
顾令窈杏眸圆瞪,从袖中掏出一张雷火符。
云鹤隐轻扬起拂尘,按住了她的手。
“且慢。”
顾令窈冷笑:“你不是能躲吗?我看在马车里你怎么躲!”
云鹤隐抬起手,屈指敲了敲旁边的车壁,发出清脆的击打金属声。
然后他拂尘从顾令窈的雷火符上挪开。
“劈吧。”
顾令窈默默收回了雷火符。
她看过《梦溪笔谈》。
里头曾写,雷电击中一户人家,木盆里的银器全部熔化,但木盆本身却完好无损;一把宝刀在鞘中熔为汁液,而皮制刀鞘却毫无损坏。
可见雷电可经由金属传导。
而妖道这马车是铜墙铁壁打造,若是天雷劈下,不止妖道遭殃,她也要遭殃。
“停马车!”
顾令窈想下马车试试。
然而,云鹤隐却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见她瞪来,也只是睁开半边眼瞥她。
丝毫没有让马车停下的意思。
“你既不把第二卷原稿还我,方才一句上马车,一句残卷,什么意思?”
顾令窈理直气壮地质问。
方才她跟卢湘仪见过面后,从茶楼出来,妖道的马车就停在了她前面。
他就说了两句话,上马车,残卷。
顾令窈惦记着他手里的第二卷原稿便上了他的马车。
虽说冯枕云将《天枢秘录》第二卷都誊抄了下来,但是顾令窈能感觉到,原稿与誊抄的稿子是不一样的。
“哦,原来小十九说的是这个啊?”
云鹤隐慢悠悠睁开眼,朝她伸手,“第一卷和第九卷,是不是该还给为师了?”
“还什么?谁拜你为师了?”
顾令窈拿到手里的东西就没打算还。
云鹤隐装傻,她也装傻。
原本昧下他第一卷她还有点心虚,但现在,云鹤隐抢了本该属于她的第二卷,顾令窈就理直气壮了起来。
云鹤隐盯着她,面上依旧微笑,只是略有些危险地眯了眯眼。
顾令窈感觉马车已停了下来,生怕云鹤隐对她动手,直接从窗口翻了出去。
但翻出去后,她便愣住了。
马车竟然停在了明华长公主府门前。
云鹤隐真就是去江府看了戏,又顺路送她回家?
“有门不走非要跳窗,为师可没教你这些啊,云十九。”
她回头看,就见云鹤隐用拂尘撩起车帘,漂亮妖艳的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之后那个木偶幻化的马夫便驾着马车离开了。
顾令窈一时间有些拿不准云鹤隐打的什么主意。
他应该是在收集天枢秘录,但却江第一卷给了她,说了半月后来取她手里的第一卷和第九卷,但方才似乎也没有真把东西拿回去的意思。
这是知道残卷她不会随身带着?
还是另有什么企图?
……
江家之事很快便在邺京传开了,街头巷尾都在议论。
卢湘仪成了贤良宗妇的典范,男子们称赞歌颂她,女子们则同情她。
江叙墨可就倒霉了,被御史们一个接着一个地弹劾,最后还在吏部那里落得个品行不堪的评价,待到吏部考核时还会被降低品阶。
薛玉瑶一连数日都没有出门,更不敢似从前那般频繁去舅舅家了。
那日卢湘仪纳玉艳春进门,薛玉瑶跟舅母哭诉,本以为江大夫人会为她做主,江玉艳春处死,而后呵斥卢湘仪一番。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一向在外祖父、舅舅和表哥们面前,对她宠爱有加的舅母,竟然冷淡地没有为她做主,反而称赞了卢湘仪的贤良,说江家总算有后了。
薛玉瑶当时就明白了,江大夫人怨上了她,觉得是她害江叙墨念念不忘,闹出丑闻。
玉艳春住卢湘仪的院子后,也丝毫不敢怠慢,日日都要去给卢湘仪请安,还要为她布菜盛饭。
卢湘仪也不好让一个孕妇伺候自己,便拉着她一同用餐。
玉艳春又是一阵感激涕零,恨不得睡觉时都跟她黏在一起。
卢湘仪自知晓江叙墨养外室且给她下麝香后,郁郁寡欢了许久,直到玉艳春住进来,成日温声细语地陪她说话,还会说些市井笑话给她听。
卢湘仪脸上笑容都多了起来,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男人都喜欢长得漂亮的解语花。
就连莺歌都不由感慨:“小姐好久没有这么笑过了。”
自纳妾之事后,江叙墨一直想要与卢湘仪冰释前嫌,便没少往她院子里跑。
这日从衙门回来后,江叙墨又进了卢湘仪的院子。
莺歌拦住了他,“大公子,我们小姐已经歇下了,今日玉姨娘侍寝,劳烦请回吧。”
江叙墨:???
这话说得,他才像是等着夫君回房睡却被小妾截胡的正室。
但一想到莺歌不识字,也没什么文化,江叙墨又觉得跟她说文解字她都不明白!
江叙墨只能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院子睡。
夜深人静之时。
他睡得正沉,迷迷糊糊间,耳边忽然听到了猫叫声。
可声音近了后,他才发觉,似是婴孩的啼哭。
一声声啼哭让他心烦意乱。
“爹……”
“爹爹……”
“爹爹爹爹爹爹……”
啼哭声中参杂着一句句婴孩模糊不清的叫唤。
“外头是谁在吵闹?”
江叙墨喊了声,小厮们无人应答,许是都睡着了。
他只能接着朦胧月光起身,掀开锦帐,可还未穿上鞋子,脚下便踩到了一滩粘腻液体。
他低下头,在他脚下的位置,一片腥红!
血!
江叙墨被那么多血吓了一跳。
他忍不住想起,之前江家二房被满门抄斩时,他们江家大房被要求都去旁观。
当时二房一家的鲜血从行刑台上流下来,一直流淌到了他脚下,便是这样粘腻的感觉。
“来人!哪来的血?”
半夜醒来精神本就脆弱紧绷,江叙墨惊恐大叫出声,生怕多走两步便会踢到谁的脑袋。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都无人应答。
“爹爹……”
之前模糊的婴孩叫唤声这时也清晰了起来。
不是从远处传来的!
就在他的身边!
江叙墨僵硬地转身,旋转了一圈,四面空荡荡,没有人,也没有尸体。
他心情却没有放松,反而感到更慌了。
因为他发现,地上的鲜血似是顺着他的双腿流下的!
他一个大男人,又不会来癸水,怎么会流那么多血?
“爹爹……爹爹……我们在这……”
江叙墨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感觉到自己的肚子动了下,他猛地掀起轻薄的里衣,便见肚皮上,出现了一个个小小的凸起。
像是手掌印,脚掌印……
那一声声喊他“爹爹”的声音,竟然是从他的肚子里传来的!
江叙墨眼神逐渐惊恐了起来,伸手捂住肚子,尖叫着问:“什么东西?你们都是什么妖怪,为何会在我的腹中?”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人算计了。
然而,肚子里的小手却隔着肚皮跟他的手击了个掌。
“爹爹,我们不是东西,我们都是你的孩子呀~”
“你不想娘亲生下我们,那你亲自生下我们好不好呀~”
一道道天真无邪的稚嫩童音在黑夜里回响,欢快轻灵,却叫江叙墨汗毛倒竖。
他惊恐地捶打着自己的小腹,“不!”
“我是男人,怎么可能生孩子?”
“你们这群妖孽,给我出来!”
然而,他越是用力击打,那些婴孩笑声便越是轻快。
“好呀,爹爹,我们出来啦!你把我们生出来吧!”
江叙墨感觉肚子涨了起来,身下似乎有什么撕裂,像是有什么要探出头来。
他眼神愈发惊恐,精神也逐渐崩溃。
“不!”
江叙墨忽然看到了放在衣衫间的一把文士剑,猛地抓起剑,朝着身下逐渐探出头的东西砍去!
巨大的疼痛传来,耳边终于安静了!
然而,他睁开眼,却发现,地上掉落了一截东西。